【異世界之我的奮鬥】（10中1-4）book18.org
作者：擰巴人愛寫擰巴文book18.org
# 第十章·中一 領主府book18.org
## 第一節 厚牆之內book18.org
賴秉恆到領主府時，前院已經擺了三排箱子。book18.org
裝衣物的，裝文書的，還有幾隻裝著藥材與繃帶。兩名傷兵坐在廊下，其中一人將拐杖橫在膝上，褲腿空了一截，剩下那隻鞋的鞋底還沾著一路帶回來的泥。book18.org
府里的管事正彎腰同他們說話。book18.org
那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身材瘦長，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灰長袍。鬍鬚修得齊整，兩鬢已有白絲，腰間掛著一大串鑰匙，走動時便隔著衣料悶悶地碰響。book18.org
他原本想讓傷兵先挪到側院，看見賴秉恆進門，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去。book18.org
「先給傷員找地方。」賴秉恆說，「箱子放一會兒不會壞。」book18.org
管事連忙應下，回頭叫人。book18.org
等著見新領主的人不少。書記、庫房的經手人和幾個領地官員站在廊下，懷裡各自夾著文書。有人的袍子漿洗得筆挺，有人的袖口已經磨破，見賴秉恆望過來，紛紛躬身行禮。book18.org
有人等著蓋印，有人等著領錢，還有人從早上便守在這裡，想問拖欠的工錢什麼時候能發。book18.org
賴秉恆聽了幾句，太陽穴便開始發緊。book18.org
「先放書房。」book18.org
「大人，這一筆已經拖了——」book18.org
「先放書房。」book18.org
開口的官員住了嘴。他抱緊名冊，手指在封皮邊緣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book18.org
賴秉恆看見了，揉了揉眉心。book18.org
「不是不辦。人剛進門，你總得讓我先知道自己住的是什麼地方。」book18.org
管事趕緊接話，請他去看正廳。book18.org
「從大門開始。」賴秉恆說。book18.org
管事怔了怔，隨即轉身領路。book18.org
進門時，賴秉恆只覺得門洞比尋常府邸深。現在站在裡面細看，才發現兩扇大門厚得驚人，外麵包著鐵皮，沉重的橫閂架在兩側石槽上，至少得兩個人才能抬動。book18.org
鐵皮的顏色並不一致。靠下的位置補過一塊，邊緣鉚釘還很新，旁邊卻已經銹得發暗。book18.org
「什麼時候修的？」book18.org
「去年入冬以前。」book18.org
賴山伸手按了按鐵皮，指節在門板上敲了兩下，隨後抬頭。book18.org
「上面能站人？」book18.org
「能，兩邊都有樓梯。」book18.org
他們沿窄石梯上去。book18.org
台階被靴底磨得中間凹陷，轉折處只容一個人通過。賴秉恆走到上面，才看清沿牆鋪開的通道，以及正對門前道路的射孔。book18.org
賴山先看兩側牆角，再看牆外。book18.org
「門前沒有死角。有人貼著牆過來，上面也能看見。」book18.org
他回頭對兒子說：book18.org
「這原來就是座堡。」book18.org
管事解釋道：「早些年駐過兵，後來才改作領主府。後面加了園子，正廳也翻修過幾次。」book18.org
賴秉恆扶著石牆向外望。book18.org
街道、屋頂和遠處城門的一角都在視線里。牆下兩個搬運工抬著木桶經過，一個腳底打滑，桶沿撞上石頭，裡面的水灑了一地。更遠處，有人牽著瘦驢，等在一間還沒開門的鋪子外。book18.org
「這裡平時誰值守？」book18.org
管事報了人數。book18.org
賴秉恆讓劉鐵記下，隨後沿著牆走向後門。book18.org
正門看著牢固，後門卻差了許多。門軸鬆動，開合時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一側牆根的雜草長到小腿高，連排水溝都遮住了。book18.org
賴山蹲下撥開草，抓起一把濕土。book18.org
「下雨的時候積水？」book18.org
守門的人低著頭。book18.org
「積。」book18.org
「報過沒有？」book18.org
「報過。」book18.org
賴秉恆轉頭問管事：「為什麼沒修？」book18.org
管事腰彎得更低了一點。book18.org
「前頭修繕的地方多，款項一時沒有撥到這裡……」book18.org
「先把排水溝清出來。門軸找人來看，需要換什麼，報上來。」book18.org
他又對劉鐵說：book18.org
「修完讓你的人試一遍。」book18.org
話說完，賴秉恆忽然意識到，自己進府還不到半個時辰，已經多了一筆開支。book18.org
## 第二節 住進去的人book18.org
正廳的地毯比後門體面得多。book18.org
一整張深紅色織毯從門口鋪到座椅前，牆上掛著兩副擦得發亮的鎧甲。靠窗的柜子里，銀杯、酒壺和描金瓷盤排列整齊。book18.org
賴秉恆摸了摸其中一副鎧甲。book18.org
胸甲很亮，連接肩部的皮帶卻已經硬了，稍一折動，便出現細小的裂紋。book18.org
「擺了多久？」book18.org
管事看向鎧甲，遲疑了一下。book18.org
「卑職來時便有了。」book18.org
賴秉恆鬆開手，繞到窗邊。窗洞內寬外窄，牆厚得足以讓人坐進去，後來加上的木框與帘子，把原來的射孔遮去了大半。book18.org
穿過正廳，後面又是一道可以落閂的門。book18.org
賴山一路看得仔細。book18.org
「前院丟了，還能退到這裡守。」book18.org
「水呢？」賴秉恆問。book18.org
「府里兩口井。廚房旁邊一口，後院還有一口。」book18.org
他們逐處看過。book18.org
廚房的鍋灶還能用，柴房裡卻有半垛木柴受了潮。馬廄的食槽磕得坑坑窪窪，幾個空槽底部積著發黑的草料。側院原本打算給傷兵住，有一間房剛推開門，便聞到霉味。book18.org
賴秉恆停在門口。book18.org
「這種房間給傷員住？」book18.org
管事忙叫人開窗。book18.org
「開窗就能住了？」book18.org
他的聲音陡然高了些，院裡的僕役都停下手，看向這邊。book18.org
賴山碰了一下他的胳膊。book18.org
賴秉恆閉了閉眼。book18.org
「換乾燥的房間。缺床就搬床，別讓他們擠在濕地上。」book18.org
管事額角出了一層細汗，連聲應著，親自過去推開隔壁的門。book18.org
走到家人安置的院子時，灣兒正蹲在箱子旁，將衣物一件件取出來。她聽見腳步聲，立刻站起。book18.org
「少爺。」book18.org
賴秉恆看見她手背上擦紅了一道。book18.org
「怎麼弄的？」book18.org
「箱扣颳了一下，不礙事。」book18.org
他還想問，裡間傳來塞蕾希婭的聲音。book18.org
「這間也不能住。」book18.org
她從屋裡出來，手中捏著一塊從床後揭下來的舊布，背面生著灰白色的霉斑。book18.org
管事的臉頓時更難看了。book18.org
塞蕾希婭沒有看他，只對灣兒說：book18.org
「先別收了，換到東邊那間。我看過，那裡乾燥些。」book18.org
灣兒點頭，又將衣服放回箱子。book18.org
賴秉恆站了一會兒。book18.org
這座府邸比他原先想的更大，也更費錢。修門、換床、安置傷員，每一件似乎都不大，可每一件都得有人管，都得拿錢出來。book18.org
而書房裡，還有一群人在等。book18.org
## 第三節 帳上的十五年book18.org
庫房在府邸靠北的位置。book18.org
石牆厚，窗子高，幾座倉房之間留有空地。管事介紹，儲糧並不全在府內，城中另有幾處倉庫，這裡主要存放府中與駐守人員所需的物資。book18.org
「糧食還夠？」賴秉恆問。book18.org
「帳上是夠的。」book18.org
「夠多久？」book18.org
管事看向跟來的書記。book18.org
書記年紀不大，臉色白凈，身上的深色長袍顯得有些寬。一路走來，他始終將冊子夾在胸前，只有聽見問話，才匆忙翻開。book18.org
他的右手中指有一層厚繭，指甲縫裡留著沒洗凈的墨。book18.org
翻到所需的那頁，他先報出糧數，再解釋：book18.org
「按堡內駐軍和留守人口的舊定額，各倉合計，可支十五年。」book18.org
賴秉恆眉頭終於鬆開一些。book18.org
「十五年？」book18.org
賴山也看了過來。book18.org
書記趕緊補充：book18.org
「這是各倉合計的儲備定額，糧食應當逐年輪換。舊糧支出，新糧補入，並不是一批糧放十五年。」book18.org
賴秉恆接過冊子。book18.org
紙頁上列著倉名、糧數和核驗日期，末尾還蓋著印。他往後翻了幾頁，才把冊子交還。book18.org
這當然不能說明整片領地都有糧吃，至少遇到急事，堡中似乎還有一筆可以調用的儲備。book18.org
他看了看漸暗的天色。book18.org
「各處倉冊都送到書房。倉庫什麼時候輪換、由誰經手，也附在後面。」book18.org
書記應下，低頭將話記在另一本小冊子上。book18.org
從庫房出來，走廊里已經有人點燈。燈火逐盞亮起，照著一扇接一扇的門。book18.org
賴秉恆問：book18.org
「還有多少人在等？」book18.org
「六位。」book18.org
他沉默片刻。book18.org
「讓他們進書房。」book18.org
## 第四節 六個人，六筆錢book18.org
最先進來的官員，將一份名冊放在桌上。book18.org
他四十歲上下，兩頰清瘦，眼下有一片青黑。衣領洗得乾淨，袖口卻磨出了毛邊，右邊還縫著一道顏色略淺的補線。book18.org
賴秉恆認出他就是先前在門口催問的人。book18.org
「坐。什麼事？」book18.org
那人坐了半張椅子，雙手仍扶著名冊。book18.org
「府中和城裡幾處辦事房的工錢，欠了兩個月。書記、庫役、掃街的雜役，還有清溝的人，都在這一本上。」book18.org
賴秉恆翻開名冊。book18.org
前面是姓名與職務，後面列著應領、實領和拖欠數目。幾處按著手印，也有人用歪歪扭扭的字簽了名。book18.org
「為什麼現在才報？」book18.org
「前任在的時候就報過，讓等。」book18.org
「所以等到我來了？」book18.org
那人垂下眼，沒有辯解。book18.org
賴秉恆又翻了兩頁。book18.org
「這些人還在做事？」book18.org
「有些在，有些已經不來了。清溝的原來有十二個人，現在只剩五個。上個月有個人病了，他妻子來過三回，問能不能先把欠他的工錢結一些。」book18.org
說到這裡，他抬頭看了賴秉恆一眼，又很快低下去。book18.org
「最後一次，她把孩子也帶來了。卑職實在拿不出錢，只能叫他們先回去。」book18.org
賴秉恆停住手。book18.org
「人還在嗎？」book18.org
「在家養著。」book18.org
「先核名字和出勤。人對得上，再把急著用錢的幾戶列出來。」book18.org
那人連忙點頭，又小心地問：book18.org
「其餘人的，什麼時候能發？」book18.org
賴秉恆沒有立即回答。book18.org
他在紙邊寫了一行字。book18.org
「核完給我總數。我不能現在答應，過兩天又讓他們空等。」book18.org
那人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聲「是」，把椅子向後挪開，讓出位置。book18.org
第二個人帶來的是城牆修繕單。book18.org
這人肩膀寬，皮膚曬得發紅，鼻樑上脫著細皮。他穿著官吏的長袍，靴邊卻粘著干泥，攤開圖紙時，賴秉恆看見他左手指節腫大，有兩處陳舊的裂口。book18.org
紙上畫著一段粗略的牆體，幾處用硃筆圈了出來。book18.org
「西邊牆根有裂口。去年大雨之後，外面的土就一直往下塌。南門的門軸也有問題，開關時往一邊沉，守門的人現在拿木楔墊著。」book18.org
賴秉恆抬頭。book18.org
「白天還在用？」book18.org
「在用。大車進出，不能一直關著。」book18.org
「以前修過沒有？」book18.org
「補過牆縫，沒動下面。」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那人將圖紙往前推了推，用粗短的手指點著牆腳。book18.org
「這裡下面鬆了。要修，得拆一段重新砌，光往縫裡抹灰不頂用。石料、木架、運料的車，樣樣要錢。前任只批了補縫的錢。」book18.org
他說到最後，聲音低了下去，手卻沒有從圖上移開。book18.org
賴秉恆攤平修繕單。book18.org
除了牆根和城門，上面還列著望樓、值房屋頂，以及城牆通道上破損的石階。book18.org
他拿筆劃掉一項。book18.org
「值房刷牆先不做。」book18.org
又點了點西牆與門軸。book18.org
「這兩處明早帶人去看，劉鐵也去。會不會塌，會不會卡住城門，先弄清楚。材料和工錢分開報，別只寫一個總價。」book18.org
那人點頭，收圖時動作比進來時利落了些。book18.org
第三個人隨即向前挪了半步。book18.org
他管城內道路與排水，個子矮，額頭寬，頭髮稀疏地貼在腦門上。等候得久了，鼻尖冒著汗。他從袖中取出一塊舊布擦了擦，才開口。book18.org
「東街的溝也得清了，大人。」book18.org
賴秉恆看著他。book18.org
「剛才說清溝的人只剩五個，是你這裡？」book18.org
「是。人少，車也少，清出來的東西來不及運走。前些天下雨，水灌進兩間鋪子，鋪主堵著辦事房罵了一上午。」book18.org
「為什麼堵成這樣？」book18.org
「淤泥，還有沿街倒下去的雜物。有一段被鋪戶蓋住了，拿來放貨。」book18.org
賴秉恆放下筆。book18.org
「堵了水溝，還來罵你們？」book18.org
「罵我們的兩家在下游。占溝的是上面另一家。」book18.org
那人說完，忙補充：book18.org
「叫他挪過。他說往年都這麼放，又說搬貨得僱人，要我們出錢。」book18.org
賴秉恆吸了口氣。book18.org
「占了多少，量清楚，叫他移開。再不肯搬，讓治安的人過去。清淤需要多少人、多少車，列出來，先疏通會淹到住家的地方。」book18.org
對方應下，卻仍站著。book18.org
「還有什麼？」book18.org
「僱車的舊帳沒結。那幾家車行說，舊錢不給，這次不出車。」book18.org
書房裡靜了一下。book18.org
賴秉恆將剛拿起來的筆慢慢放回去。book18.org
「舊帳也拿來。」book18.org
第四個人負責糧秣採買。book18.org
與前面幾人相比，他的衣著整齊得多，暗褐色袍子沒有明顯磨損，腰帶上掛著一隻小皮囊。臉頰圓，下巴留著短須，說話前總要先抿一下嘴。book18.org
「馬料商不肯再賒了。」book18.org
「欠多少？」book18.org
對方報出一個數目。book18.org
賴秉恆看向坐在旁邊的弟弟。賴秉安翻了翻帶來的紙，低聲道：book18.org
「交上來的帳里，沒有這一筆。」book18.org
糧秣官立即解釋：book18.org
「記在另一本採買簿上。」book18.org
「那就把另一本也拿來。」book18.org
賴秉恆盯著他。book18.org
「還有幾本沒拿來的，一起拿。別今天有人討馬料錢，明天又冒出一筆糧錢。」book18.org
「大人，可馬料只能再撐幾日。」book18.org
「城裡的儲糧，不是說還有不少？」book18.org
「草料和精料的帳分著走。馬廄那邊報上來的餘數……」book18.org
「我問現有多少，你別給我講帳怎麼走。」book18.org
糧秣官抿住嘴，手指捏著皮囊的繩結。book18.org
賴秉恆又問現有戰馬、馱馬、挽馬各有多少。對方回答到一半便卡住，只能說得看馬廄的名冊。book18.org
「你管採買，不知道要喂多少匹馬？」book18.org
「馬廄歸另一處管，卑職按報上來的數採買……」book18.org
賴秉恆盯著他看了一會兒。book18.org
「明早點馬、點料。商人那邊核對送貨記錄。確實欠他的，不賴帳。但東西和數目都沒弄清楚，你讓我怎麼付？」book18.org
那人應了兩聲，退到旁邊時，抬袖擦了一下額角。book18.org
第五個人抱著藥鋪和布商的欠條。book18.org
他年紀最大，鬍鬚已經白了大半，背微微弓著。手裡那疊紙按鋪子分好，用細線紮成幾束，拆開時有些費力，指尖抖得厲害。book18.org
賴秉安伸手幫他解了繩。book18.org
老吏道了謝，將幾張單子鋪開。book18.org
傷兵安置下來，藥材、繃帶、乾淨鋪蓋都要添。隨軍帶回來的物資用了不少，藥鋪願意供貨，卻不肯無限賒欠。book18.org
「不是全不肯賒。」老吏解釋，「掌柜說，尋常藥還能先拿，可有幾味他自己也得去外面買。人家要現錢，他不能空著手去。」book18.org
賴秉恆翻看藥單。book18.org
他認不全上面的藥名，便遞給賴秉安。book18.org
「請軍醫核。哪些急用，哪些能緩幾天，分開。」book18.org
「大人，還有傷兵的飯食……」book18.org
「這個不能停。」book18.org
他答得很快。book18.org
說完，又看了一眼桌上越堆越高的文書。book18.org
「藥也不能只等。先把今日急需的送過去，錢從我帶回來的款項里暫支，單獨記帳。」book18.org
老吏明顯鬆了一口氣，連忙將那張藥單單獨抽出來，放在最上面。book18.org
最後開口的是管事。book18.org
他在旁邊聽了許久，準備好的話到了嘴邊，顯然重新挑了一遍。book18.org
「府里缺床鋪，已經讓人去借。廚房還要採買米麵、柴薪，後院的井繩也該換了。」book18.org
賴秉恆讓他說下去。book18.org
「還有正廳的帘子、迎客用的器皿，以及幾間屋子的陳設……」book18.org
「不換。」book18.org
管事立刻住口。book18.org
「能用就繼續用。井繩換，漏雨的地方修，傷員的床先安排。剩下那些擺著好看的，往後放。」book18.org
管事低頭勾掉幾項。book18.org
賴秉恆看著面前的人，忽然問：book18.org
「帳房到底有多少能動的錢？」book18.org
沒人立即回答。book18.org
賴秉安將一張核算紙推過來，指著其中一欄。book18.org
「這是目前點出來的現錢。不過有幾筆已經答應付給別人，還沒支出去。」book18.org
「扣掉呢？」book18.org
弟弟指向下面。book18.org
賴秉恆看了許久。book18.org
他將工資名冊、修繕單、藥單和欠條依次擺開。桌面很快占滿，茶杯都得挪到角落。book18.org
每一筆似乎都有道理。book18.org
欠工錢的人要吃飯，城門不能等倒下來再修，水溝不清，下一場雨還會淹人。馬要吃料，傷兵要用藥，連水井上的繩子都不能等斷了再換。book18.org
他拿過一張空紙，寫下三欄。book18.org
馬上辦。book18.org
核清再辦。book18.org
暫緩。book18.org
「一個個來。」book18.org
他指著第一份名冊。book18.org
「先從欠下的工錢說。別只告訴我需要多少。已經付過多少，為什麼欠下，手裡還剩什麼，都說清楚。」book18.org
等最後一個人離開，走廊里的燈已經添過一次油。book18.org
賴秉恆低頭看著那張紙。book18.org
他劃掉了不少可以暫緩的支出，可最前面那一欄，仍長得讓他心煩。book18.org
## 第五節 先睡一覺book18.org
晚飯已經涼透了。book18.org
湯麵結著一層薄油，餅邊也變硬了。賴秉安離開前勸他吃幾口，他答應了，等想起來時，弟弟已經走了許久。book18.org
桌上幾筆數字被圈出來，表示還得找原經手人核實。book18.org
賴秉恆盯著其中一行，看了很久。book18.org
他知道自己在看字，卻沒能把意思連起來。book18.org
外面腳步聲一響，他便下意識抬頭。book18.org
「又有什麼事？」book18.org
門口是灣兒。book18.org
她端著重新熱過的湯，聽見這句話，腳步停了一下。book18.org
賴秉恆心裡一滯。book18.org
「我不是說你。」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灣兒將冷掉的飯菜挪開，放下湯碗。book18.org
「先吃一點。」book18.org
「放著吧。」book18.org
她沒有走。book18.org
賴秉恆拿起筆，寫了兩個字，筆尖便停住了。book18.org
他忘了自己原本準備記什麼。book18.org
門再次被推開。book18.org
塞蕾希婭進來，先看桌上的飯，再看他的臉。book18.org
「你昨晚睡了多久？」book18.org
「睡了。」book18.org
「多久？」book18.org
賴秉恆沒回答。book18.org
她拉過一把椅子坐下。book18.org
「前天夜裡，你起來三次。昨晚我回去時，你的燈還亮著。今早天沒亮，你又在叫人。」book18.org
「事情多。」book18.org
「所以一直不睡？」book18.org
賴秉恆放下筆，語氣有些硬。book18.org
「不是我想不睡，是躺下也睡不著。」book18.org
塞蕾希婭沒有立即接話。book18.org
灣兒把湯碗往他手邊推了推。book18.org
他低頭喝了一口，又拿起重新蒸軟的餅，這才發現自己餓得胃裡發空。book18.org
等他吃了幾口，塞蕾希婭伸手合上最上面的文書。book18.org
賴秉恆立即按住。book18.org
「還沒看完。」book18.org
「這一頁看了多久？」book18.org
他皺眉。book18.org
「灣兒剛才已經來過一次。那時你看的也是這一頁。」book18.org
賴秉恆低頭看向帳冊。book18.org
好像確實如此。book18.org
他忽然泄了氣，靠向椅背，抬手蓋住眼睛。book18.org
「錢不夠。」book18.org
書房裡安靜了一會兒。book18.org
「一個來要工錢，一個來修城牆，還有人要藥。都不能說不管。」book18.org
他說著，指了指桌上的單子。book18.org
「我能讓傷兵等著？能讓城門歪在那裡不修？我今天連正廳的帘子都劃掉了，省下那點錢，夠填什麼？」book18.org
灣兒握住他的另一隻手。book18.org
「先睡，明天再想。」book18.org
「明天還有明天的事。」book18.org
「也得你明天有精神去辦。」塞蕾希婭說，「你剛才連自己要寫什麼都忘了。」book18.org
賴秉恆放下手，看了她一眼。book18.org
她沒有躲開。book18.org
過了片刻，他苦笑起來。book18.org
「我今天是不是很難伺候？」book18.org
灣兒輕輕搖頭。book18.org
塞蕾希婭卻說：book18.org
「是。」book18.org
賴秉恆愣了一下，終於笑出一聲。book18.org
笑得很短，肩膀卻鬆了一點。book18.org
塞蕾希婭拿走他的筆。book18.org
「吃完，回房。」book18.org
「這些……」book18.org
「明早還在。」book18.org
這一次，他沒有再伸手去拿。book18.org
回到房裡，灣兒已經備好熱水。賴秉恆洗過臉，坐在床邊，腦子裡仍在算那幾筆錢。book18.org
先付工錢，修城門的錢便又少一些。book18.org
先把修繕款撥出去，藥鋪那裡怎麼辦？book18.org
塞蕾希婭在他面前停下。book18.org
「還在算？」book18.org
他點頭。book18.org
灣兒坐到身邊，把他的手拉進掌心。她的手很暖，指腹帶著一點粗糙。book18.org
「今晚別算了。」book18.org
賴秉恆轉頭看她。book18.org
她沒有低頭，反而湊近，在他唇上輕輕碰了一下。book18.org
塞蕾希婭伸手，解開他領口勒得太緊的扣子。book18.org
賴秉恆望了望她，又望向灣兒。book18.org
「你們兩個商量好了？」book18.org
「商量過讓你好好睡覺。」塞蕾希婭說。book18.org
灣兒靠著他的肩。book18.org
「我們想陪著你。」book18.org
賴秉恆靜了一會兒，握住灣兒的手，又拉住塞蕾希婭，讓她坐到身邊。book18.org
「那今晚都別走了。」book18.org
塞蕾希婭看著他，點了點頭。book18.org
灣兒也輕輕應了一聲。book18.org
床頭的燈被調暗。賴秉恆終於不再望向門外，也沒有再提書房裡的帳。book18.org
灣兒先靠過來。book18.org
她的唇還停在他嘴角。這一次她沒有隻碰一下。她含住他的下唇，舌尖慢慢抵進去。吻得很淺，像怕他再想起那些數字。book18.org
塞蕾希婭坐在另一側，解開他剩下的扣子。中衣被她從肩上褪下去。胸口那圈舊傷已經結了淺疤。她低頭，唇貼上疤的邊緣。沒有咬，只是停在那裡。book18.org
賴秉恆的呼吸慢慢亂了。他一隻手攬住灣兒的腰，另一隻手按上塞蕾希婭的後頸。兩個人的頭髮挨在一起。一邊短而軟，一邊長，掃過他胸口。book18.org
「今晚不用想帳。」灣兒說。book18.org
「我儘量。」book18.org
「那就別說話。」塞蕾希婭說。book18.org
她把灣兒的外衫也解開。灣兒耳根紅了，卻沒有躲。中衣一松，兩隻奶先露出來。不大，乳暈顏色淺，奶頭被燈一照，已經微微立著。book18.org
塞蕾希婭的手覆上去。掌心比灣兒的胸更大。她用拇指繞著那顆淺色的乳尖慢慢轉。灣兒哼了一聲，聲音又輕又短。她下意識去抓賴秉恆的手。賴秉恆握住，把灣兒拉到自己腿上，低頭含住她右邊那顆。舌面碾過乳尖，再輕輕一吸。灣兒的腰立刻軟了。book18.org
塞蕾希婭同時把她的裙褪到膝彎。褻褲已經濕了一小片，布料貼在腿根，顏色比別處深。塞蕾希婭把那層也剝掉。灣兒全身便空了。她坐在賴秉恆腿上，腿根分開。中間那條縫已經亮了。陰唇淺，閉著，卻含不住水。一線亮順著縫往外滲。book18.org
塞蕾希婭看著那裡，看了片刻。book18.org
「她比你誠實。」book18.org
賴秉恆抬起頭，嘴邊還沾著一點唾液。book18.org
「你也脫。」book18.org
塞蕾希婭沒有推辭。她自己解開衣帶。外袍落地，中衣從肩上滑下去。兩隻奶沉沉墜出來，比灣兒的大，乳暈顏色也更深。奶頭已經硬了，立在燈下，頂端發亮。她把裙與褻褲一併褪掉。腿根同樣濕著，恥毛被水沾住，貼在皮肉上。她比兩個人都高。站在床邊時，這個差距更清楚。book18.org
賴秉恆把灣兒放倒，自己的褲子也踢開。雞巴已經硬了，頂端濕著，抵上灣兒腿根。灣兒看著那根東西，耳根更紅，仍把腿分開。book18.org
「進來。」灣兒說。book18.org
賴秉恆跪進去。龜頭分開那兩片淺色的陰唇，只進了一個頭。穴口立刻箍住。熱，緊，水沿著交合處往外擠。他停了一息，等她呼吸平一點，才整根送進去。囊袋貼上她濕透的會陰。灣兒仰起頭，喉嚨里滾出一聲壓不住的哼，手指抓緊床單。book18.org
塞蕾希婭跪到她身側。一隻手揉她左邊的奶，另一隻手按上她小腹，感覺那一下一下的頂怎樣從裡面傳出來。book18.org
賴秉恆抽送得很慢。每一下都退到只剩龜頭，再整根送回去。水聲漸漸清楚。灣兒的奶隨著撞擊輕輕晃。塞蕾希婭低頭含住其中一邊，舌面碾過乳尖，牙齒輕輕磕。灣兒的腿纏上賴秉恆的腰，腳跟磕在他後背。book18.org
「再深一點。」灣兒說。book18.org
他照做。龜頭抵著最裡面那一層軟肉研磨。灣兒忽然絞緊，內壁一陣一陣地吸，水往外涌，澆在他根部。她把臉埋進枕頭，把那聲叫含碎了。book18.org
賴秉恆被她夾得頭皮發麻。他沒有射。等那一陣過去，才慢慢抽出來。穴口一時合不攏，水順著紅腫的縫往外淌。book18.org
他轉向塞蕾希婭。她已經躺下去，長腿分開，穴口對著他，同樣濕著。賴秉恆撐上去，整根沒入。這一次比灣兒更深，也更熱。塞蕾希婭喘了一聲，隨即用腿把他往裡帶。book18.org
「不用那麼小心。」塞蕾希婭說。book18.org
他開始撞。每一下都砸到最裡面。床板輕輕響。奶在他胸口上蹭，硬起來的乳尖一下一下擦過那圈舊疤。灣兒靠過來，吻塞蕾希婭的頸側，手覆上那隻晃著的奶，慢慢揉。兩個人的喘息疊在一起。book18.org
塞蕾希婭絞得很突然。穴里那圈肉瘋狂地吸，水打在他小腹上。她咬住他肩膀，沒有真的咬破。賴秉恆這才射。整根埋死，精液一股一股打在最裡面。塞蕾希婭的腿還纏著他，不肯立刻鬆開。book18.org
過了片刻，他抽出來。白濁從那條還張著的縫裡往外涌，淌過腿根，滴到床單上。灣兒看著那裡，耳根紅著，卻伸手把滑下去的薄被拉上來，蓋住塞蕾希婭發涼的肩。book18.org
賴秉恆以為要停了。塞蕾希婭卻坐起來，把他還沒完全軟下去的人按進枕頭裡。長發垂下來，掃過他胸口。book18.org
「還有一次。」塞蕾希婭說，「你睡得著，我們才走。」book18.org
她低頭含住他。舌面從根部舔到頭，把剛射過的味道卷進嘴裡，再張口，把整顆龜頭吞進去。賴秉恆腰眼一麻。灣兒靠在他身側，吻他的嘴，手按在他小腹上，感覺那根東西怎樣在塞蕾希婭嘴裡重新抬頭。book18.org
不多時，雞巴便再次硬了。塞蕾希婭吐出來，唇邊發亮。她跨上去，穴口還含著上一回的精，對準，腰一沉，整根重新吃到底。她自己先喘了一聲，隨後便按著他的小腹坐。起的時候穴肉外翻，坐下去的時候又全部吞回去。臀拍在他腿根上，一下比一下重。book18.org
灣兒跪到旁邊，含住塞蕾希婭一邊的奶，舌面碾過那顆深色的乳尖。塞蕾希婭的腰立刻軟了一下，坐得更重。賴秉恆往上頂。兩個人撞在一起，交合處濺出細細的水絲。book18.org
第二次射進去的時候，塞蕾希婭伏在他胸口。長發全散了，呼吸打在他頸側，又熱又亂。精液含不住，沿著交合的縫往外淌，淌到他小腹上。book18.org
灣兒拿過床邊的帕子，擦他，也擦塞蕾希婭腿根。動作很輕。擦完，她自己躺到他另一側。腿還軟著，穴口也還濕著。book18.org
賴秉恆側過身，把她拉進懷裡。這一次他進得很慢。灣兒已經去過一次，裡面又軟又熱，每一下都進到最深處。她沒有再大聲叫，只把臉埋進他肩窩，手指抓緊他的背。book18.org
塞蕾希婭從後面貼上來。手繞到前面，揉灣兒的奶。唇貼著賴秉恆的後頸。三個人疊在一起。水聲很輕，卻沒有停。book18.org
第三次射進灣兒身體里的時候，他已經沒有多少，仍舊全數留在最裡面。灣兒輕輕抖了一下，隨後便軟下來。誰都沒有再說話。book18.org
賴秉恆抽出來。那口穴還張著一條縫，精液慢慢往外滲。塞蕾希婭把薄被拉高，蓋住三個人。她的一隻腳擱上他的小腿。灣兒的手還攥著他的衣角。book18.org
書房裡的帳冊還在。工錢、城門、藥單，都還在。可這一次，他沒有起身點燈。book18.org
夜深以後，他醒過一次。book18.org
窗外有守夜人經過，甲片輕輕相碰。賴秉恆剛動了動，灣兒便迷迷糊糊攥住他的衣角。book18.org
另一側，塞蕾希婭低聲問：book18.org
「怎麼了？」book18.org
賴秉恆聽著腳步漸漸遠去。book18.org
「沒事。」book18.org
他重新躺下。book18.org
這一次，沒有起身點燈。book18.org
# 第十章·中二 接掌領地book18.org
## 第一節 帳冊攤開以後book18.org
賴秉恆醒來時，窗紙已經亮了。book18.org
他躺了一會兒，才想起自己在什麼地方。昨晚壓在胸口的那股煩躁還在，卻不像前幾日那樣，一睜眼便堵得人喘不過氣。book18.org
灣兒靠在他身邊，睡得很沉。一隻手還搭著他的衣角，指尖鬆鬆蜷著。book18.org
塞蕾希婭已經起身，坐在窗邊梳頭。烏黑的長髮散在肩背上，她從鏡中看見他坐起來，問：book18.org
「還頭疼嗎？」book18.org
賴秉恆揉了揉額角。book18.org
「好多了。」book18.org
「那先吃飯。」book18.org
他看向桌上，熱粥和餅已經擺好，旁邊沒有帳冊。book18.org
塞蕾希婭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book18.org
「你弟弟來過。我讓他吃完飯再來。」book18.org
賴秉恆原本已經掀開被子，聽見這句話，動作停了停。book18.org
最後，他點了頭。book18.org
昨晚沒有批完的文書，果然一張也沒有少。等他用過早飯走進書房，賴秉安已經將它們分放在幾處，另添了幾本厚冊子。book18.org
弟弟站起來，看了看他的臉。book18.org
「哥，今天看著好些了。」book18.org
「昨晚睡著了。」book18.org
賴秉恆在桌前坐下，翻開最上面一本。book18.org
紙張泛黃，邊角捲起，幾處夾著後來補進去的薄紙。封面寫的是戶口，翻進去，裡面卻不只是戶口。有人遷入，有人逃走，有人死亡，也有人全家不知去向。book18.org
不同年份的筆跡擠在一起，有些名字被圈過，有些只在旁邊添了兩個小字。book18.org
「這些都核過沒有？」book18.org
賴秉安搖頭。book18.org
「只是把各處交來的東西分開了。數字互相對不上，我還沒敢往一塊算。」book18.org
他說著，抽出另一冊。book18.org
「這本是田畝。這裡有幾戶，在戶冊上已經記著逃亡，田冊里卻還列著他們今年該交的糧。」book18.org
賴秉恆看了片刻。book18.org
「人都不在，找誰收？」book18.org
「得問經手的人。」book18.org
門外傳來腳步。book18.org
昨晚那名清瘦官員抱著名冊進來，身後跟著管田賦和商稅的人。幾個人顯然已經聽說新領主昨夜發過脾氣，進門後說話都很輕，坐下時也刻意沒有碰響椅子。book18.org
賴秉恆將戶冊放到桌子中央。book18.org
「今天先不報誰要領多少錢。」book18.org
他看了看眾人。book18.org
「先告訴我，這片領地到底還有多少人、多少田，一年能收上來多少東西。」book18.org
## 第二節 已經離開的人book18.org
戶籍書記是昨日跟著看糧倉的年輕人。book18.org
他把寬大的袖口往腕上挽了一截，從幾本冊子中抽出一本，剛要照著總數念，賴秉恆便抬手止住了他。book18.org
「我要現在還在的人。」book18.org
書記張了張嘴。book18.org
「冊上的總數……」book18.org
「冊上死了的人算不算？」book18.org
「有些尚未銷去。」book18.org
「逃走的呢？」book18.org
「也有。」book18.org
賴秉恆靠回椅背。book18.org
「那你先別念總數。」book18.org
年輕書記臉上泛紅，低頭翻頁，指尖因為著急，在紙邊滑了兩次。book18.org
坐在他旁邊的清瘦官員接過了話。book18.org
「各村每年都會送名冊上來，但有人走時不會報官。最初只說去投親，或者出去找活，過了一年還沒回來，才知道是舉家逃了。」book18.org
「村裡不知道？」book18.org
「知道的。但報上來，要改戶數，還要解釋欠稅。」book18.org
賴秉恆看向他。book18.org
「所以索性不報？」book18.org
那人沒有否認。book18.org
「有些村是這樣。有些報了，也沒有改。」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屋裡安靜片刻。book18.org
管田賦的官員將手中的冊子放下。book18.org
他五十歲左右，留著稀疏的山羊鬍，眼皮鬆垂，長袍下擺有一道舊水漬。剛才一直沒開口，此時才低聲道：book18.org
「稅額沒有跟著減。」book18.org
賴秉恆望著他，等他往下說。book18.org
「村裡少了幾戶，原先定下來的數目仍要交。少交了，就記欠。來年舊欠加上新稅，一起催。」book18.org
「逃戶的份額，誰補？」book18.org
田賦官低下頭。book18.org
「有時由同村的人攤。」book18.org
賴秉恆沒說話。book18.org
書記翻冊的聲音停了。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賴秉恆問：book18.org
「留下的人要替走掉的人交稅，交不起便也逃。再剩下的那些，又替他們補？」book18.org
田賦官應了一聲。book18.org
賴秉恆伸手將窗推開一點。book18.org
冷空氣進來，他胸口那股悶氣才散開些。book18.org
「今年有多少村還在這麼收？」book18.org
「要重新查。」book18.org
「那就查。別給我一句『往年如此』。」book18.org
他轉頭看向戶籍書記。book18.org
「先把已經確認死亡、逃亡和整戶遷走的分別列出來。沒核實的就寫沒核實，不許拿舊數冒充現數。」book18.org
書記連忙記下。book18.org
賴秉恆又問：book18.org
「逃走的都去了哪裡？」book18.org
「鄰地有，城裡也有。」清瘦官員說，「還有往山里去的。聽說有活干，便先過去。熬不過去的，有些回來過。」book18.org
「回來還認原來的欠稅？」book18.org
沒人回答。book18.org
賴秉恆看著他們，已經明白了。book18.org
## 第三節 荒田上的稅book18.org
田畝冊比戶冊更亂。book18.org
同一塊田，在不同冊子裡有不同面積；有的仍記著原主人的名字，旁邊卻批著「代耕」；有的寫著荒蕪，稅目後面仍列著數額。book18.org
賴秉恆指著其中一項。book18.org
「荒了幾年？」book18.org
「兩三年總有了。」book18.org
「為什麼不種？」book18.org
田賦官正要回答「無人耕作」，賴秉恆先開口：book18.org
「我知道沒人種。我問為什麼。人死了，逃了，還是田不能種？」book18.org
田賦官將冊子拉近，看清村名。book18.org
「這一處，原先灌田的渠壞了。」book18.org
「什麼時候壞的？」book18.org
「前年。」book18.org
「報修過？」book18.org
「報過。」book18.org
「沒有錢？」book18.org
「是。」book18.org
賴秉恆閉了一下眼。book18.org
又是錢。book18.org
沒有錢修渠，田便荒著；田荒著，收不上糧，修渠的錢更沒有著落。book18.org
他往後翻了幾頁。book18.org
另一處不缺水，卻缺耕牛。還有的農戶留著人，種子卻早已吃掉，只能租別人家的種糧和牲口，等收成時再償還。book18.org
「償還多少？」book18.org
田賦官報出的條件，讓賴秉恆皺起眉。book18.org
「再交完稅，還能剩多少？」book18.org
「年景好，勉強夠吃。」book18.org
「年景不好呢？」book18.org
那人捻了一下鬍鬚，沒有作聲。book18.org
賴秉恆把冊子合上。book18.org
「欠稅、借糧、種子、耕牛，全擠在一季收成里。收不上來就賣東西，東西賣完就走，是不是？」book18.org
清瘦官員輕輕點頭。book18.org
「也有人把田交給別人，自己留下替人種。」book18.org
賴秉安坐在旁邊，將幾項記在同一張紙上。book18.org
賴秉恆看著他寫，半晌才問：book18.org
「朝廷戰後不是有減免嗎？」book18.org
幾名官員的反應不同。book18.org
書記抬起頭，田賦官卻先去翻冊子。管事站在門邊，沒有動。book18.org
「有公文。」田賦官說。book18.org
「照著減了多少？」book18.org
「部分地方已經減了。」book18.org
「哪些沒減？」book18.org
「舊欠不在當年的減免里。還有些已經征上來，正在核算……」book18.org
賴秉恆的手指停在桌邊。book18.org
「已經征上來的，退了沒有？」book18.org
田賦官沒再往下說。book18.org
賴秉恆看了他一會兒，聲音反而低下來。book18.org
「減免的公文、實際徵收的數目，都拿來。是朝廷沒免，還是下面沒辦清楚，查過再說。」book18.org
他沒有當場許諾一概免掉。book18.org
昨晚那些討工錢、討藥錢的人還在等，城牆也不會因為百姓困難就自己修好。他現在連缺口有多大都不知道，不能只憑一時火氣，便把話說滿。book18.org
但這本田冊上的數，顯然不能繼續照收。book18.org
「已經無人耕種的田，先把實情報清楚。涉及逃戶攤派的幾處，帳留下，等我核過。」book18.org
田賦官雙手捧著冊子遞過來，動作比先前慢了些。book18.org
## 第四節 城門口的收入book18.org
管商稅的人坐在靠門的位置。book18.org
他三十多歲，臉龐方正，眼角有一條細疤，說話時習慣先看清對方神色。衣服不算舊，靴子卻沾著街上的泥，進門後一直把腳收在椅子下面。book18.org
輪到他時，他將兩本薄冊放到桌上。book18.org
賴秉恆看著那厚薄懸殊的一堆帳。book18.org
田賦、戶口、舊欠，冊子一本壓一本。book18.org
商稅只有這兩本。book18.org
「就這些？」book18.org
「這是收支總冊，經手的票據另存。」book18.org
賴秉恆翻開。book18.org
前任收過商稅，也收過流轉稅，並非完全沒有這項收入。只是各月數目忽高忽低，有幾處關卡記著收稅，繳上來的錢卻少得可憐。book18.org
「商隊呢？」book18.org
「少了。」book18.org
「少多少？」book18.org
那人報了近幾個月登記的車隊數，又報了前些年的數目。book18.org
賴秉恆翻頁的手停下來。book18.org
「差這麼多？」book18.org
「有的改道，有的不再來。」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商稅官看了看旁邊幾人。book18.org
「路上不太平。進來以後，也有麻煩。」book18.org
「什麼麻煩？」book18.org
「丟貨、爭執，還有貨物被扣。商人吃了虧，下一次便換地方。有些事情牽涉的人多，一時辦不下來。」book18.org
賴秉恆將冊子壓平。book18.org
「具體的案子整理出來，別只告訴我『不太平』。」book18.org
「是。」book18.org
「前任有沒有想過辦法？」book18.org
「減過幾處稅，也出過告示，招徠客商。」book18.org
「有用嗎？」book18.org
商稅官遲疑了一下。book18.org
「最初回來過一些。」book18.org
「後來呢？」book18.org
「又少了。」book18.org
賴秉恆沒有繼續追問。book18.org
光是這幾個回答，已經足夠說明事情不會靠降一項稅就解決。book18.org
他讓商稅官留下近年的徵收辦法、關卡名目和商人投訴記錄，改日專門議商路。book18.org
隨後，他轉向賴秉安。book18.org
「昨日那幾筆急用的錢，核到哪了？」book18.org
「藥先支了。工錢在核人，修城牆的已經跟劉鐵出去看。餘下的……」book18.org
弟弟把紙遞過來。book18.org
賴秉恆掃了一眼，沒有接話。book18.org
房裡幾個人都看見了他緊繃的嘴角。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他拿起茶杯，發現裡面已經涼了，仍喝了一口。book18.org
「還有什麼今天必須說的？」book18.org
清瘦官員與田賦官交換了一個眼神。book18.org
最後，是田賦官開口。book18.org
「大人，還得儘快定下購糧的事。」book18.org
## 第五節 不是還有儲糧嗎book18.org
賴秉恆放下茶杯。book18.org
「給誰買？」book18.org
「軍中日常支用，府中所需，還有幾處已經斷糧的地方，恐怕也要預備一些。」book18.org
「昨天不是告訴我，倉里有儲糧嗎？」book18.org
他說得不重，屋裡的聲音卻一下停了。book18.org
年輕書記低頭看向自己帶來的冊子。book18.org
田賦官捻鬍鬚的手也放下了。book18.org
賴秉恆看著他們。book18.org
「按堡里駐軍和留守人口的定額，夠十五年。這個數，是不是你們報的？」book18.org
書記臉色發白。book18.org
「是帳上記的。」book18.org
「那就先調一部分出來。」book18.org
沒有人立即應聲。book18.org
賴秉恆耐著性子問：book18.org
「開倉要什麼手續？」book18.org
「有大人的手令便可。」管事回答。book18.org
「那還差什麼？」book18.org
門外有人走過，靴底在石板上響了幾聲，隨後遠去。book18.org
屋裡仍然沒人說話。book18.org
賴秉恆慢慢坐直。book18.org
「看著我。」book18.org
田賦官抬起頭，目光又落向桌上的糧冊。book18.org
「說。」book18.org
「大人，倉里的糧……還是親自看過，再定怎麼調。」book18.org
賴秉恆盯著他。book18.org
「昨天怎麼不說？」book18.org
「昨日只是按冊稟報。」book18.org
「今天就不能按冊調了？」book18.org
田賦官臉上的皺紋繃緊了。他看了一眼旁邊的書記，書記立刻道：book18.org
「卑職管的是匯總，各倉報上來多少，就錄多少。入倉、支糧，並不經過卑職的手。」book18.org
賴秉恆聽完，半晌沒有動。book18.org
昨晚負責馬料的人也是這麼說的。book18.org
馬廄報多少，他便買多少；倉庫報多少，書記便記多少。一個說自己只管買，一個說自己只管記，至於東西在哪裡、究竟剩多少，卻沒人肯正面回答。book18.org
「把管糧倉的人叫來。」他說。book18.org
管事躬身出去。book18.org
賴秉恆又問：book18.org
「上一次實際開倉核糧，是什麼時候？」book18.org
年輕書記翻到最後一頁，指著上面的日期。book18.org
「這裡記著……」book18.org
「我不問紙上哪一天。」book18.org
他的聲音終於冷下來。book18.org
「我問這裡坐著的人，有誰進去點過？」book18.org
沒有人舉頭。book18.org
賴秉安將筆放下。book18.org
他看了一眼哥哥，又看向那本寫著十五年儲備的冊子，神色也變了。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清瘦官員低聲道：book18.org
「大人，還是去看一眼吧。」book18.org
這一次，賴秉恆沒有再問。book18.org
他將糧冊合上，放在手邊。book18.org
「好。」book18.org
只有一個字。book18.org
幾個官員卻坐得更僵了。book18.org
## 第六節 先去軍營book18.org
劉鐵回來時，鞋底帶著城牆腳下的濕泥。book18.org
他剛進書房，便察覺氣氛不對，原本要說的修牆情況暫時收住了。book18.org
賴秉恆問：book18.org
「西牆怎麼樣？」book18.org
「外面看得到裂。修牆的人說得沒錯，不能只抹縫。得找人往下查看，才能知道壞到哪一層。」book18.org
「城門呢？」book18.org
「門軸偏了，還能開，但得儘快修。」book18.org
賴秉恆點頭，讓弟弟記下。book18.org
劉鐵猶豫片刻，又說：book18.org
「我順路看了城門上的兵。」book18.org
「前領主留下的那些？」book18.org
「是。」book18.org
「怎麼了？」book18.org
「站崗的人數與報的對不上。管事說有人輪休，還有人外出辦差，我沒同他爭，已經讓人去取名冊。」book18.org
賴秉恆抬眼。book18.org
「還有呢？」book18.org
劉鐵把手裡一塊東西放到桌上。book18.org
是一小截裂開的皮帶，邊緣發黑，斷口處已經起毛。book18.org
「守門兵盾上的。他提起來給我看，帶子就斷了。」book18.org
賴秉恆看著那截皮帶。book18.org
「個別的，還是都這樣？」book18.org
「只看了幾個人，不能說全營都如此。」book18.org
劉鐵頓了頓。book18.org
「但他們自己說，報修很久了。」book18.org
賴秉恆伸手翻出昨晚留下的支出單，又從賴秉安面前抽過另一冊帳。book18.org
維修、保養、更換。book18.org
紙上都列著。book18.org
他將帳冊擺到那截斷帶旁邊。book18.org
「糧在冊上，修繕也在冊上。」book18.org
沒人接話。book18.org
賴秉恆站起身。book18.org
「先去軍營。」book18.org
田賦官張了張嘴，似乎想提醒他方才說的是糧倉。賴秉恆已經看過來。book18.org
「糧倉照查。先讓各倉經手的人到齊，今日的出入都留下記錄，誰也不許替別人補寫。」book18.org
他轉向劉鐵。book18.org
「帶我自己的兵去。原來的舊軍照常值守，別混在一起，讓他們的統領拿著名冊等我。」book18.org
「要不要先讓他們把兵器擺出來？」管事問。book18.org
「不用。」book18.org
賴秉恆拿起外衣。book18.org
「他們平時拿什麼，我就看什麼。」book18.org
走出書房時，太陽已升到院牆上方。幾名僕役正在搬昨晚借來的床，木腳擦過石地，發出拖長的響聲。book18.org
灣兒從迴廊那邊過來，手裡拿著替他備好的水囊。book18.org
「中午回來吃飯嗎？」book18.org
賴秉恆接過水囊，原本到了嘴邊的「不知道」，停了一下。book18.org
「別等我。給我留一份就行。」book18.org
她看見他身後跟著的官員，沒有多問，只替他理平肩頭翻起的一處衣料。book18.org
賴秉恆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背。昨日那道擦傷已經結了薄痂。book18.org
「你也記得吃。」book18.org
灣兒點頭。book18.org
他轉身走向府門。book18.org
劉鐵已經讓親兵牽來馬匹。門外，幾名舊軍軍官趕得匆忙，衣領下露著汗，見他出來，立即躬身。book18.org
賴秉恆沒有同他們寒暄。book18.org
「帶路。」book18.org
為首的軍官應了一聲，翻身上馬時，靴尖在馬鐙上碰了兩下才踩穩。book18.org
賴秉恆看在眼裡，什麼也沒說。book18.org
他現在只想弄明白，昨天交到自己手裡的那些帳，到底有多少是真的。book18.org
# 第十章·中三 舊軍的兵器book18.org
## 第一節 營門前book18.org
舊軍的營地在城西。book18.org
隔著一條排水溝，賴秉恆先看見營門兩側褪色的旗。旗角被風撕出了幾道口子，卷在杆上，下面站著四個持火銃的士兵。book18.org
他們已經知道領主要來。book18.org
賴秉恆的馬還沒走近，其中一人便將後背挺直，手裡的火銃往身側一收。另外兩人跟著站好，動作慢了半拍。最外側那個年紀較大的士兵原本靠在木柱邊，起身時右腿明顯不太利索。book18.org
劉鐵騎在賴秉恆側後方，沒有出聲。book18.org
今天跟來的親兵，都是賴秉恆從戰場上帶回來的老部下。馬一停，前面的人便讓開門道，後面的自覺留在兩側，沒人需要重新吆喝。book18.org
營門裡的舊軍士兵卻不斷向裡面張望，像是在等下一道命令。book18.org
賴秉恆將兩邊都看在眼裡，翻身下馬。book18.org
營中統領先一步迎了出來。book18.org
這人四十多歲，個子不矮，肚腹將腰帶撐得很緊。臉剃得乾淨，嘴角留著兩道短須，身上的皮甲剛擦過，肩頭泛著油光。book18.org
他身後跟著幾名隊官，甲冑不一，有人穿著舊皮甲，有人披著帶鐵片的護衣。幾個人一齊行禮，腰彎得很低。book18.org
「大人。」book18.org
統領側身讓路。book18.org
「各隊已經點齊，兵器也備好了，請大人過目。」book18.org
賴秉恆看向營內。book18.org
空地上擺著幾張長桌，火銃、刀、盾分門別類，桌角還壓著冊子。幾名士兵站在桌後，連衣領都特意整理過。book18.org
「誰讓你擺的？」book18.org
統領一怔。book18.org
「聽說大人要查軍備，末將便先安排……」book18.org
「先放著。」book18.org
賴秉恆繞過他。book18.org
「我看他們平時用的。」book18.org
統領臉上的笑容沒有立即消失，眼皮卻輕輕跳了一下。book18.org
「這些也是營中的兵器。」book18.org
「那就最後看。」book18.org
賴秉恆走向營門旁的四名士兵，指了指最年輕的那個。book18.org
「把火銃給我。」book18.org
那士兵約莫二十出頭，臉瘦，顴骨突出。領口露著一截洗得發灰的布，握銃的手上生著凍裂後留下的硬皮。book18.org
聽見命令，他先看了統領一眼。book18.org
賴秉恆沒有催，只伸著手。book18.org
士兵終於把火銃遞了過來。book18.org
木托上有幾處磕傷，銃管外側擦過，卻仍留著暗紅色的銹斑。賴秉恆掂了掂，又查看銃身。book18.org
「平時就用這一支？」book18.org
「是。」book18.org
「叫什麼？」book18.org
「趙成。」book18.org
「上次打響是什麼時候？」book18.org
趙成嘴唇動了一下。book18.org
身後的統領接話道：book18.org
「城裡多年沒有戰事，平日守門，用火銃的時候不多。」book18.org
賴秉恆轉頭看他。book18.org
「我問他。」book18.org
統領閉上嘴。book18.org
趙成低下眼。book18.org
「回大人，領到我手裡以後，沒打響過。」book18.org
營門前靜了下來。book18.org
賴秉恆看著他。book18.org
「多久了？」book18.org
「快兩年。」book18.org
## 第二節 十支火銃book18.org
統領很快解釋：book18.org
「舊銃難免有些毛病，平時操練，也不是人人都——」book18.org
「有試銃的地方嗎？」book18.org
賴秉恆打斷了他。book18.org
「有。」book18.org
「帶路。」book18.org
他們來到營地後側的一片空場。盡頭堆著土，旁邊立著幾面破舊的木靶，靶面上的痕跡已經發黑，周圍長著雜草。book18.org
賴秉恆讓劉鐵從不同隊里挑人。book18.org
不是叫隊官自己選，而是由劉鐵沿著隊列走，隨手點出十名火銃兵。book18.org
有人衣服上沾著草屑，有人還在匆忙系腰帶。十個人站到一起，火銃的長短、木托形制都不完全相同。book18.org
統領站在一旁，抬手擦了擦額頭。book18.org
天氣並不熱。book18.org
賴秉恆把火銃交還趙成，讓隨行的軍械匠先查看，確認可以嘗試的再試，不能用的直接放到一邊。book18.org
軍械匠是個頭髮花白的矮個男人，左手少了一截小指。他逐支接過，翻轉查看，眉頭越皺越緊。book18.org
第一支沒響。book18.org
士兵站在那裡，額頭慢慢冒出汗，像是自己做錯了什麼，急著要再試。book18.org
軍械匠攔住他，將火銃接了過去。book18.org
第二支也沒響。book18.org
第三支終於打響，煙散開以後，持銃的人自己先鬆了口氣。book18.org
往後幾支，有的試了仍不響，有的被軍械匠看過，直接搖頭，連嘗試都不許。book18.org
十支檢查完，只有三支能夠正常發射。book18.org
賴秉恆站在空場邊，半晌沒說話。book18.org
遠處一匹拴著的馱馬甩了甩頭，韁繩上的鐵環撞在木樁上，聲音聽得清清楚楚。book18.org
「十支。」book18.org
他看著擺到一旁的壞銃。book18.org
「七支不能用。」book18.org
統領走近半步。book18.org
「大人，這些都是積年的舊物。領地財力不足，末將幾次申請更換，一直沒有撥下來。末將也……」book18.org
賴秉恆抬手止住了他，先問軍械匠：book18.org
「是今天才壞的？」book18.org
軍械匠抹了一下手上的銹。book18.org
「不是。有些放得太久，有些損壞的地方一直沒修。這個樣子，不止一兩日。」book18.org
「修得好嗎？」book18.org
「得一支支細看。有的能修，有的還缺東西。但這幾支，不能這麼發給士兵上陣。」book18.org
賴秉恆點頭，才重新看向統領。book18.org
「你知道嗎？」book18.org
統領下巴繃緊了。book18.org
「知道營里有壞銃。」book18.org
「多少？」book18.org
「還要再核……」book18.org
「你管著這些人，多少支火銃能響，要等我來才核？」book18.org
統領沒回答。book18.org
賴秉恆看向十名士兵。book18.org
「你們平時怎麼練？」book18.org
有人看隊官，有人盯著地面。book18.org
趙成握著自己的火銃，指節繃得發白。book18.org
賴秉恆指了指他。book18.org
「你說。」book18.org
「站隊，持銃，聽口令。」book18.org
「實放呢？」book18.org
「少。」book18.org
「壞了報過沒有？」book18.org
「報過。」book18.org
「報給誰？」book18.org
趙成的目光向側面一偏。book18.org
站在隊官中間的一個男人立即開口：book18.org
「報上來之後，自然是照規矩往上送。兵器有限，只能先讓他們拿著，等新的下來再換。」book18.org
這人身材敦實，脖子粗，眼睛不大，說話時一直盯著趙成。book18.org
賴秉恆看了他一眼。book18.org
「名字。」book18.org
「錢旺，第三隊隊官。」book18.org
賴秉恆記住了這個名字，卻沒有繼續問他。book18.org
他又問趙成：book18.org
「守門的時候，真有人衝進來，你怎麼辦？」book18.org
趙成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火銃。book18.org
過了片刻，他才說：book18.org
「還有刀。」book18.org
## 第三節 刀在鞘里book18.org
賴秉恆伸出手。book18.org
「給我看看。」book18.org
趙成沒有動。book18.org
錢旺臉色變了。book18.org
「領主大人讓你拿，你磨蹭什麼？」book18.org
賴秉恆轉頭。book18.org
「讓他說。」book18.org
趙成咽了一下唾沫。book18.org
「刀……也壞了。」book18.org
他將腰間的刀解下，雙手遞上。book18.org
刀鞘看著還完整，皮面磨得發亮，鞘口纏了一圈舊布。賴秉恆握住刀柄，往外一抽，動作卻停住了。book18.org
刀身只有半截。book18.org
斷口斜斜地露在日光里，上面生著一層暗銹。book18.org
賴秉恆望著那截刀，又看了看趙成。book18.org
趙成的頭垂得更低。book18.org
「領來的時候就是這樣。我拿布塞著，走路才不響。」book18.org
賴秉恆慢慢將斷刀放到一旁。book18.org
「再抽。」book18.org
他指向另外幾人。book18.org
一把刀拔出來，刃口崩了好幾個缺。book18.org
另一把稍好些，卻彎得明顯，士兵抽到一半卡住，費力晃了幾下才拔出來。book18.org
還有一把也是斷的，斷得比趙成那把長一些。持刀的老兵攥著刀柄，臉上有種難堪，想將斷口藏到身後，又不敢動。book18.org
賴秉恆沒有罵他們。book18.org
「壞了為什麼還掛著？」book18.org
老兵低聲道：book18.org
「點名要帶齊。缺了，記過。」book18.org
「斷刀算帶齊？」book18.org
沒人回答。book18.org
賴秉恆轉身走到準備好的長桌前。book18.org
桌上擺著的刀刃已經擦亮，盾面也抹過油。遠遠看著齊整，走近以後，卻能看出有些刀鞘與刀身並不配套。book18.org
他拿起一面盾。book18.org
外側還算乾淨，翻過來，裡面的綁帶已經換過幾次。舊孔旁邊另穿了新孔，木板沿著孔眼裂開，一直裂到邊緣。book18.org
劉鐵接過去，握住內側的把手，稍稍提起。book18.org
木板發出一聲輕響。book18.org
把手沒有整個掉下來，卻已經松得厲害。book18.org
賴秉恆看向管兵器的軍吏。book18.org
那人瘦小，眼角滿是皺紋，站在桌邊不斷揉搓雙手。袖口被油污浸得發黑，指甲邊緣也積著灰。book18.org
「這個能擋什麼？」book18.org
軍吏盯著盾，嘴唇發抖。book18.org
「修過。」book18.org
「誰修的？」book18.org
「營里的木匠。」book18.org
「木匠呢？」book18.org
「前年走了。」book18.org
賴秉恆抬起頭。book18.org
「前年？」book18.org
「工錢沒發……後來就沒再來了。」book18.org
風從營門方向吹過，桌上一頁紙被掀起，又落回去。book18.org
賴秉恆按住那頁紙。book18.org
上面清清楚楚寫著盾牌的數目，末尾批著四個字：book18.org
堪用，無缺。book18.org
他盯著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book18.org
沒人敢跟著笑。book18.org
## 第四節 一門也開不了book18.org
走到庫房側面時，賴秉恆看見牆根蓋著幾張油布。book18.org
油布下面露出半個木輪，輪緣已經陷進泥里。book18.org
「那是什麼？」book18.org
統領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神色變得不自然。book18.org
「營里的火炮。」book18.org
「揭開。」book18.org
兩名士兵上前拉開油布，積在上面的灰撲落下來，嗆得其中一人偏過頭咳嗽。book18.org
幾門炮擠在一起。book18.org
一架炮車的車輪開裂，炮身歪向一邊；另一架墊著木塊，軸頭銹得發暗。油布破口下留著水漬，地面長出一層薄薄的青苔。book18.org
賴秉恆走近。book18.org
「幾門能用？」book18.org
統領沒有立即回答。book18.org
賴秉恆轉向軍械吏。book18.org
「問你。幾門能開？」book18.org
軍械吏攥著冊子，半晌才擠出一句：book18.org
「一門也開不了。」book18.org
賴秉恆回頭看了看那些火炮。book18.org
「全部？」book18.org
「是。」book18.org
「壞在哪裡？」book18.org
軍械吏指向其中幾門，聲音越來越低。book18.org
有的炮車壞了，有的炮身出了問題，還有的早已停用，等人來修。問到究竟何時停用，他又說得含糊，只能低頭翻冊。book18.org
賴秉恆叫來軍械匠。book18.org
老匠人繞著看了一遍，又蹲下查看炮架。有人想推開一門，讓他看清底下，他立即抬手制止。book18.org
「先別動。這架子撐不住。」book18.org
他站起身，拍掉膝上的灰。book18.org
「大人，這些都不能拿來試放。哪些還有修的價值，得清出來細看，不能現在說。」book18.org
「多久沒用了？」賴秉恆問。book18.org
軍械吏找到一頁記錄。book18.org
「上一次記著操演，是幾年前……」book18.org
「後來一直放在這裡？」book18.org
「原先不是全壞的。壞了一門，就先用別的。後來能用的也壞了，修炮的人又一直沒來……」book18.org
賴秉恆站了好一會兒。book18.org
他伸手翻過軍械吏捧著的那頁帳。book18.org
火炮的數目仍在。book18.org
旁邊沒有註明停用，也沒有寫待修。book18.org
「所以，只要東西還在，就算齊全？」book18.org
軍械吏不敢應聲。book18.org
賴秉恆指著那架已經歪斜的炮車。book18.org
「敵人到了城下，你把這東西推上去，讓他們看著怕？」book18.org
統領上前半步。book18.org
「大人，城防原先還有魔法師——」book18.org
「魔法師呢？」book18.org
賴秉恆立即轉過身。book18.org
「叫來。我要問問，這座城現在到底靠什麼守。」book18.org
統領的嘴閉上了。book18.org
片刻後，他才低聲說：book18.org
「早就抽調去前線了。」book18.org
## 第五節 回不來的人book18.org
賴秉恆看了一眼在場的軍官。book18.org
從進營到現在，他確實沒有看見一個魔法師。book18.org
「什麼時候抽調的？」book18.org
「大戰徵調時。領地里在冊的魔法師，都按令調走了。」book18.org
「一個沒留？」book18.org
「沒留。」book18.org
「現在呢？還沒回來？」book18.org
統領張了張嘴。book18.org
旁邊的軍械吏抱緊冊子，低聲接了一句：book18.org
「大人，回不來了。」book18.org
賴秉恆看向他。book18.org
「什麼意思？」book18.org
「陣亡了。後來送過訃告，名字都對上了。」book18.org
空地上安靜下來。book18.org
賴秉恆伸手。book18.org
「名冊。」book18.org
有人趕忙去取，回來時又帶著一個舊文書袋。book18.org
軍械吏將名冊翻到折角處，雙手遞上。那一頁上的名字旁邊，各添了一行小字，筆跡比原來的記錄新。book18.org
賴秉恆低頭看著，沒有立即翻過去。book18.org
這些名字他一個也不認識。book18.org
可他見過戰場上的魔法師，見過那些被抬回來的屍體，也親手收攏過灣兒家人的遺骨。那時他們也曾穿著齊整的衣袍，拿著價值不菲的法杖，被軍官從後方征去，列入一支又一支部隊。book18.org
如今，營中名冊上也只剩下這幾行字。book18.org
「後來補過人沒有？」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報缺了嗎？」book18.org
「報了。」統領說，「答覆是各處都缺，讓我們暫且維持。」book18.org
賴秉恆從文書袋裡抽出迴文，展開看了一遍。book18.org
他先前一直認為，火銃與刀盾再差，城裡總該還有別的守備力量。book18.org
現在才知道，那些人也早已不在了。book18.org
他把名冊合上。book18.org
「陣亡通知、調令、報缺的文書，都留好。他們家裡的撫恤發了沒有，也查一遍。」book18.org
說完，他看向統領。book18.org
「抽調和陣亡的事，我會核實。這筆缺額不能算在你頭上。」book18.org
統領剛要開口，賴秉恆接著說道：book18.org
「壞銃、斷刀，還有已經領走的修繕款，是另一回事。別混在一起說。」book18.org
統領低下頭。book18.org
「是。」book18.org
賴秉恆將文書交給劉鐵。book18.org
「這些先收著。等秉安來，一併核。」book18.org
身後的士兵仍站在原處。book18.org
有人望著火炮，有人望著那隻裝著訃告的文書袋。賴秉恆注意到，方才拿著斷刀的老兵抬起袖子，擦了一下鼻子，又把手放回身側。book18.org
他沒有再問那些魔法師生前是什麼樣的人。book18.org
眼前還有一座城要守。book18.org
## 第六節 冊上的完好book18.org
賴秉安趕到軍營時，賴秉恆已經讓人把庫房打開。book18.org
庫門上的鎖保養得比裡面的兵器好。book18.org
鑰匙插進去，輕輕一轉便開了。門板推開後，一股混著油膩、灰塵和潮氣的味道撲出來。book18.org
靠門的位置擺著擦過的火銃，往裡卻漸漸雜亂。刀、盾、舊甲分成幾堆，有些架子上蒙著灰，一角還放著散落的舊零件。book18.org
軍械吏抱著冊子跟進來，見賴秉恆停在最裡面，忙著解釋：book18.org
「這些等著修，所以沒發下去。」book18.org
「等多久了？」book18.org
「有先有後。」book18.org
賴秉恆沒接這句含糊話。book18.org
他讓人將東西搬到外面空地，照種類放開，再叫軍械匠逐件查看。book18.org
軍械吏急了。book18.org
「大人，這麼搬，次序就亂了。帳上記的位置……」book18.org
賴秉恆轉身。book18.org
「你先指出哪一堆能用。」book18.org
軍械吏沒動。book18.org
「指出來。」book18.org
他終於指向靠門的一排。book18.org
軍械匠過去看了幾件，拿起其中一支火銃，走回來遞給賴秉恆。book18.org
木托上的裂口經過掩飾，外面又抹了油，乍看並不明顯。book18.org
賴秉恆沒有再讓軍械吏解釋。book18.org
「繼續查。」book18.org
賴秉安將帶來的帳攤在庫外長桌上。book18.org
這幾年的軍備修繕，並非完全沒有支出。book18.org
有撥款，有領款，有驗收，也有人簽字畫押。book18.org
賴秉恆將那張「堪用，無缺」的單子放在旁邊。book18.org
「這筆修的是什麼？」book18.org
軍械吏湊過去看。book18.org
「應該是……」book18.org
「不要應該。」book18.org
那人臉上的汗順著鬢角流下來。book18.org
賴秉安指著另一處：book18.org
「這裡記著換了一批刀。刀在哪裡？」book18.org
軍械吏看向統領。book18.org
統領立即道：book18.org
「也許分發到各隊了，要各隊對冊。」book18.org
「那就對。」book18.org
賴秉恆拉過一把椅子坐下。book18.org
「領了新刀的人，帶刀來。領了修繕款的人，把修過什麼、交給誰、什麼時候驗收，說清楚。」book18.org
他指著空地上的破盾與斷刀。book18.org
「東西都在這裡，不用只對著紙講。」book18.org
統領額上的汗越來越多，抬手擦時，袖口在皮甲邊緣蹭過。book18.org
「大人，前任催得急，有些錢雖然寫著軍備，實際挪作別用了。末將不是樣樣能做主……」book18.org
賴秉恆抬眼。book18.org
「挪去哪了？」book18.org
「府中支應，還有別的差事。」book18.org
「誰下令？」book18.org
「有的是口頭吩咐。」book18.org
「誰經手？」book18.org
統領沒立即答出。book18.org
賴秉恆望著他。book18.org
「這句話我記下了。該誰負責，查清楚算誰的。可你別指望把所有事都推給一個已經不在這裡的人。」book18.org
統領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book18.org
賴秉恆敲了敲桌面。book18.org
「你簽過的字，一張也不會少看。」book18.org
賴秉安將相關帳頁夾好，另取一張紙，把需要追查的款項逐筆列出。book18.org
軍械吏站在一旁，看著筆尖落下，又忍不住望向統領。book18.org
這一次，統領沒有看他。book18.org
## 第七節 兩支隊伍book18.org
檢查繼續進行。book18.org
士兵被分批叫來，按各自的隊伍領取兵器，再當面交給軍械匠查看。能用的放一邊，待修的放一邊，明顯不能再發給士兵的，另列一處。book18.org
太陽升高後，空地上的陰影越來越短。book18.org
趙成站在旁邊，仍不知自己的斷刀該不該領回去。book18.org
賴秉恆看見他，叫他過來。book18.org
年輕士兵走近，先望了一眼錢旺所在的位置。book18.org
賴秉恆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book18.org
錢旺立即低下頭。book18.org
「從現在起，」賴秉恆對劉鐵說，「回話的人，名字單獨記。誰因為今天說了實話被找麻煩，來報我。」book18.org
劉鐵應下。book18.org
趙成緊繃的肩膀鬆了一點。book18.org
賴秉恆問：book18.org
「營里多久沒發足餉了？」book18.org
趙成遲疑著。book18.org
「多久？」book18.org
「有幾個月了。有時候發一點，有時候說先記著。」book18.org
「吃的呢？」book18.org
「能吃上。」book18.org
「能吃飽？」book18.org
趙成沒有出聲。book18.org
賴秉恆看向不遠處的伙房。book18.org
灶口正在冒煙，兩個伙夫蹲在門前擇菜。菜葉攤在竹筐里，其中一人見他望過去，連忙站起。book18.org
他沒有現在過去查鍋。book18.org
今天揭開的事情已經夠多，再一路追問下去，只會讓所有人忙著解釋，卻沒有一件查到底。book18.org
「軍餉的事，另查。」book18.org
他示意弟弟記下。book18.org
趙成望著桌上的斷刀，小聲問：book18.org
「大人，這個還要帶回去嗎？」book18.org
賴秉恆看著他。book18.org
「壞成這樣，還準備帶著守門？」book18.org
「隊里要查。」book18.org
「今天之後，照我的令。」book18.org
他讓劉鐵從已經確認堪用的兵器中，先調給當日值守的人。book18.org
劉鐵湊近，壓低聲音。book18.org
「若是不夠，要不要從咱們那裡勻些？」book18.org
賴秉恆看向隨行親兵。book18.org
那些人身上的甲也有修補，刀鞘也舊，卻是他們一路從戰場上帶回來的東西。該擦的地方擦著，該換的綁帶換過。book18.org
「先別動我們備勤的。」他說，「把這裡能用的數清楚。實在不足，另調人接守，不能兩邊都弄空。」book18.org
劉鐵點頭。book18.org
舊軍統領站得不遠，聽見「另調人接守」，臉色又變了一次。book18.org
賴秉恆看向他。book18.org
「這座城今天要守，今晚也要守。你的人拿斷刀、壞銃站在城門口，火炮全不能用，魔法師又沒有補回來。真出了事，怎麼辦？」book18.org
統領嘴唇動了動。book18.org
這次沒有再說領地多年無戰事。book18.org
賴秉恆讓人拿來城門值守的名冊，先與劉鐵安排當晚的守備。book18.org
哪些地方必須有人，現有兵器夠配給多少人，都重新對過。舊軍仍按令值守，他的親兵負責監督交接與庫房，並不因此將兩支部隊混成一處。book18.org
至於舊軍以後由誰管、該裁誰留誰，要等軍冊與帳查清楚。book18.org
現在，先讓今晚站在城門上的人，手中有真正能用的兵器。book18.org
## 第八節 封帳book18.org
到了午後，查完的一批兵器擺滿了半片空地。book18.org
銃管上的銹、刀身的斷口、盾牌內側的裂縫，都暴露在日光下。原先它們分散在庫里、刀鞘里、士兵手中，不湊在一起，似乎還能維持一個整齊的樣子。book18.org
如今再沒人說得出「堪用，無缺」。book18.org
賴秉恆起身，腿因為坐得太久，有些發僵。book18.org
管事從府里送來食盒，悄悄放到旁邊。他揭開看了一眼，想起答應灣兒留飯的事，拿了一塊餅，邊吃邊聽軍械匠報情況。book18.org
數目還沒齊。book18.org
他沒有催人編一個總數。book18.org
「查多少，記多少。沒查完的留空。火炮另列，不能用的原因也要寫。」book18.org
軍械匠應下。book18.org
賴秉恆喝了一口水，將劉鐵、賴秉安和幾名軍官叫到桌前。book18.org
「兵器帳、修繕帳、採買憑據，全部封存。」book18.org
軍械吏猛地抬頭。book18.org
「日常支用怎麼辦？」book18.org
「支用照常，另開新冊，當面登記。舊冊不許抽頁，不許添字。」book18.org
賴秉恆看向弟弟。book18.org
「每本多少頁，缺哪裡，都記清楚。經手的人在場確認。」book18.org
賴秉安點頭。book18.org
「修繕款往哪裡去了，逐筆找。工匠、商號、領款的人，都要問。誰說錢挪到別處，就拿出別處的收據，找出經手人。」book18.org
統領躬身。book18.org
「末將一定配合。」book18.org
賴秉恆沒有回應他的表態。book18.org
「你這幾日留在營里。沒有命令，不得調人，不得私自出營。」book18.org
統領的背僵了一瞬。book18.org
「大人，末將……」book18.org
「事情還沒查清，我現在聽你的解釋，也讓人去核。但兵器和帳都在這裡，你得把它們說清楚。」book18.org
賴秉恆又看向錢旺與軍械吏。book18.org
「你們一樣。」book18.org
幾人低頭應了。book18.org
沒有當場行刑，也沒有一句輕飄飄的「下不為例」。book18.org
親兵接管庫房時，軍械吏仍捏著鑰匙環不放。劉鐵伸著手，等了片刻。book18.org
那人才像回過神似的，將鑰匙遞出去。book18.org
賴秉恆最後看了一眼桌上的斷刀。book18.org
趙成用舊布填住刀鞘，掛了將近兩年。book18.org
這些人每日穿著軍衣，拿著兵器，按時站到城門口。帳冊上裝備齊全，修繕一筆不缺。連那些再也回不來的魔法師，也還在舊冊里占著名額，要翻到後添的記錄，才能看見他們已經陣亡。book18.org
他將舊冊合上，交給弟弟。book18.org
「這裡交給你和劉鐵。查出來的事情，先記實，不要替誰圓。」book18.org
賴秉安應下。book18.org
賴秉恆轉頭問管事：book18.org
「糧倉的人到齊了嗎？」book18.org
# 第十章·中四 十五年的儲糧book18.org
## 第一節 開倉book18.org
糧倉外面已經站了一排人。book18.org
賴秉恆到時，為首的倉儲官正低頭整理衣襟。他五十歲上下，麵皮白，眼袋很重，穿一件深褐色長袍，袖口鑲著窄邊。腰間懸著印囊，手裡攥著一塊擦汗的布，已經揉成了團。book18.org
看見賴秉恆，他快走兩步迎上來。book18.org
「大人。」book18.org
賴秉恆沒有停。book18.org
「開門。」book18.org
倉儲官跟著轉身，向旁邊使了個眼色。book18.org
一名倉吏忙去解鑰匙。鑰匙串太大，他翻了幾次才找到，插進鎖孔時，鐵環撞在門上，叮噹作響。book18.org
賴秉恆站在他身後，看著那隻不停發抖的手。book18.org
厚木門終於被推開。book18.org
裡面涼得多。book18.org
一股陳糧、麻袋與木頭混在一起的氣味迎面撲來。門口的日光照進去，顯出懸浮的灰塵。糧袋壘在木架上，整齊地向兩側延伸，中間留出一條通道。book18.org
乍看之下，滿滿當當。book18.org
賴秉恆跨過門檻，向裡面走了幾步。book18.org
他原本繃緊的臉色，總算緩了一些。book18.org
軍營已經壞成那樣，若糧食還能保住，至少眼下有一樣東西能夠周轉。駐軍的日常支用、傷兵的飯食，還有幾處急等糧食的地方，都不必立刻拿現錢去買。book18.org
倉儲官跟進來，聲音也比門外穩了些。book18.org
「這座倉存的是舊糧，輪換時先從這裡支。新糧另有地方。」book18.org
「帳拿來。」book18.org
倉吏將冊子遞上。book18.org
賴秉恆看了看倉號，又看糧袋旁掛著的木牌。數量、入倉年月、經手人，寫得都很清楚。book18.org
「這些全點過？」book18.org
「點過。」book18.org
「什麼時候？」book18.org
倉儲官報了日期。book18.org
賴秉恆將冊子交給身後的書記。book18.org
「記著。今天再點一次。」book18.org
倉儲官嘴角動了一下，隨即低頭應是。book18.org
賴山從外面進來，沒有急著看帳，先走到糧堆旁，彎腰查看底下墊著的木架。book18.org
「下面沒貼地，還算知道防潮。」book18.org
賴秉恆點了點頭。book18.org
他伸手拍了一下身旁的糧袋。book18.org
鼓鼓實實，縫口緊密。book18.org
「拆一袋。」book18.org
## 第二節 上面的糧book18.org
倉吏搬來一張矮凳，踩上去解上層糧袋。book18.org
他手腳很快，抽開繩結，將袋口翻下來，抓出一把糧食捧在掌心。book18.org
賴秉恆沒有接那一把。book18.org
「袋子放下來。」book18.org
倉吏怔了一下，忙叫人幫手。book18.org
兩名親兵將糧袋抬到通道中，平放在地上。賴秉恆蹲下，伸手抓了一把。book18.org
糧粒乾燥，夾雜著少量碎殼，顏色舊了些，沒有明顯的霉味。book18.org
賴山也捻起幾粒，放在指間搓了搓，又湊近聞。book18.org
「能吃。」book18.org
他把糧粒丟回袋裡。book18.org
「陳了些，倒沒壞。」book18.org
賴秉恆終於吐出一口氣。book18.org
從昨晚到今天，一件事接一件事，幾乎沒聽到過好消息。眼前這袋糧，讓他緊繃了半日的肩背稍稍放鬆。book18.org
「先支多少給軍中，回去算清楚。」他對管事說，「各處不要自己來領，統一開單。」book18.org
管事忙著記。book18.org
倉儲官也應道：book18.org
「大人放心，出入都有手續。沒有手令，倉里一粒糧都不會擅動。」book18.org
賴秉恆抬頭看了他一眼。book18.org
隨後，他起身，沿通道繼續往裡走。book18.org
越往裡面，光越暗。親兵將門外的反光板挪了挪，又打開側面的通風窗，讓光透進來。book18.org
兩邊的糧袋依舊堆得齊整。book18.org
賴秉恆走到一處拐角，手搭在腰高的糧袋上，停了一下。book18.org
這一袋比剛才那袋硬。book18.org
他以為是壓得太實，又換了個位置按。book18.org
袋面下的東西不太流動，摸起來細碎而沉，裡面還夾著幾塊明顯的硬物。book18.org
賴秉恆皺起眉。book18.org
他低頭，捏了捏袋角。book18.org
粗麻布摩擦著手指，布下卻沒有剛才那種一粒粒糧食滑動的感覺。book18.org
「這袋裝的什麼？」book18.org
倉儲官快步跟來。book18.org
「也是糧。」book18.org
「解開。」book18.org
「下面壓得緊，怕是不好搬。大人若要看，前面還有——」book18.org
賴秉恆轉過頭。book18.org
「我說這袋。」book18.org
## 第三節 袋子下面book18.org
親兵挪開上層的幾袋糧，將賴秉恆指的那袋拖出來。book18.org
袋子落在地上，聲音沉悶。book18.org
倉吏蹲下解繩，手指卻在繩結上繞了半天。賴秉恆等得煩躁，接過親兵遞來的小刀，將封口的繩子割斷。book18.org
袋口一翻，露出來的仍是一層糧。book18.org
倉儲官立即說道：book18.org
「大人，想必是壓實了……」book18.org
賴秉恆沒有理他。book18.org
他把手伸下去。book18.org
上面一層糧粒從指縫裡滑開，往下摸，指尖忽然觸到細粉般的東西。book18.org
他抓了一把出來。book18.org
掌心裡，糧粒只有零星幾顆，剩下的是碎糠和灰黃色的砂。book18.org
一點細砂沿著他的指縫落下，掉在靴面上。book18.org
誰也沒說話。book18.org
賴秉恆看了一會兒，抬手將那把東西攤到倉儲官面前。book18.org
「這也是糧？」book18.org
倉儲官的嘴張著，喉頭動了動。book18.org
「許是搬運時弄錯了……」book18.org
賴秉恆把手裡的糠砂扔到地上。book18.org
「倒出來。」book18.org
兩名親兵抬起袋底。book18.org
上面的糧先流下來，隨後便是大股糠砂，嘩啦啦地鋪滿通道。幾塊拇指大的石子滾出去，撞上木架。book18.org
糧食只蓋了薄薄一層。book18.org
賴山蹲下撥開那堆東西，指尖在砂里划過，臉一點點沉下來。book18.org
賴秉恆站著，呼吸明顯重了。book18.org
「再拆。」book18.org
倉吏沒動。book18.org
他猛地轉頭。book18.org
「聽不見？」book18.org
親兵越過倉吏，將旁邊一袋拖出，直接割開。book18.org
還是糠砂。book18.org
第三袋裡有糧，但夾雜的糠殼多得驚人。book18.org
第四袋一倒下來，灰塵揚起，嗆得旁邊的書記連退兩步，扶著木架咳嗽。book18.org
賴秉恆抹掉臉上的灰，往糧堆深處指。book18.org
「裡面也搬開。」book18.org
這次沒人再敢勸。book18.org
糧袋一層層移開，原先碼得齊整的倉壁露出了後面的空處。book18.org
外面壘得高，裡面卻留下大片沒有填滿的空隙。幾根木料撐著上層糧袋，讓整堆糧看起來飽滿結實。站在通道上，根本看不到裡面。book18.org
賴秉恆伸手抓住其中一根木料，用力扯了出來。book18.org
上方兩隻糧袋失去支撐，滾落在地。book18.org
揚起的灰里，倉儲官撲通跪下。book18.org
「大人饒命！」book18.org
## 第四節 四年以前book18.org
賴秉恆將木料扔到他面前。book18.org
「糧呢？」book18.org
倉儲官膝蓋在地上挪了一下。book18.org
「大人，卑職也是接的舊帳，這裡的儲糧……」book18.org
「我問糧在哪裡！」book18.org
吼聲在倉里震了一下。book18.org
書記緊貼著門邊，臉色白得幾乎沒有血色。兩名倉吏已經跪下，另一人想往後退，被親兵一把按住肩膀。book18.org
倉儲官伏著身，額頭碰到地上的砂。book18.org
「支出去了，有的是調用，有的是借支，往年災荒也動過……後來補不上，前頭便讓帳先掛著……」book18.org
「誰讓你裝砂？」book18.org
倉儲官沒有回答。book18.org
賴秉恆走近一步。book18.org
「誰讓你在上面蓋糧，下面塞砂？」book18.org
「卑職……」book18.org
「說！」book18.org
「是卑職吩咐的！」book18.org
這句話出來，倉里只剩幾個人急促的呼吸聲。book18.org
賴秉恆盯著他的頭頂。book18.org
「多久沒按數補糧了？」book18.org
「四年……」book18.org
倉儲官聲音發顫，隨即又改口。book18.org
「不止四年。卑職接手時，已經有缺口。後來每年都說補，每年又有別的支用……」book18.org
賴秉恆慢慢轉頭，看向剛才那本冊子。book18.org
年年有新糧入倉。book18.org
年年有舊糧輪換。book18.org
每次核驗，都有人畫押。book18.org
昨天，正是這本帳告訴他，這裡存著足夠支撐十五年的糧食。book18.org
「借出去的糧，誰借的？」book18.org
倉儲官抬起頭，像抓住了什麼。book18.org
「有名單！卑職留著，有些借據也在。有商號，有府里的調令，還有……」book18.org
「賣了多少？」book18.org
倉儲官臉上的表情僵住。book18.org
賴秉恆看見了。book18.org
他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book18.org
「也賣了，是不是？」book18.org
「大人，不都是卑職拿的！上頭也要，往來的人都要打點，卑職只是——」book18.org
賴秉恆猛地抽出腰刀。book18.org
賴山立刻上前。book18.org
「秉恆！」book18.org
刀已經落下。book18.org
倉儲官的聲音斷在喉間，身體倒向一側，碰翻了旁邊的空糧袋。book18.org
書記驚得後退，背撞上門框。book18.org
賴秉恆握著刀站在那裡，手背青筋繃起。刀尖垂向地面，他卻像沒看見，只盯著倒下去的人。book18.org
倉儲官方才那塊擦汗的布掉在糠砂里，沾得灰撲撲的。book18.org
過了幾息，賴山握住兒子的手腕。book18.org
「夠了。」book18.org
賴秉恆沒有動。book18.org
「人已經死了。」賴山壓低聲音，「剩下的糧，還得查。」book18.org
這句話終於讓他抬起頭。book18.org
倉門口站著幾個聞聲趕來的搬運工，一張張臉驚惶地望著裡面。book18.org
賴秉恆看見他們，又看見身旁跪伏著的倉吏，胸口的怒火仍在翻湧，卻終於說出了下一句話：book18.org
「把其他人看住。」book18.org
他聲音啞了。book18.org
「帳、借據、收條，全部找出來。」book18.org
## 第五節 不能再聽報數book18.org
一名親兵上前接過沾血的刀。book18.org
賴秉恆鬆手時，才發覺手指攥得有些僵硬。book18.org
賴山把他帶到倉門外。book18.org
陽光很刺眼。book18.org
他站在台階上，望著院子裡幾輛等著運糧的空車，好一會兒沒有出聲。book18.org
車夫們不明白裡面發生了什麼，只知道死了人，全都站得遠遠的。有個年輕人攥著牲口的韁繩，嘴唇一直在動，不知在向誰解釋。book18.org
賴秉恆想起剛才那句「沒有手令，一粒糧都不會擅動」。book18.org
他突然一腳踢翻了門邊的木凳。book18.org
木凳撞在牆上，一條腿斷了。book18.org
沒人敢去扶。book18.org
賴山站在一旁，等那陣聲響過去，才說：book18.org
「你現在把整個倉燒了，也長不出一粒糧。」book18.org
賴秉恆的下頜繃得很緊。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知道就先管剩下的事。」book18.org
賴秉恆閉上眼，站了片刻。book18.org
再睜開時，他叫來親兵隊長。book18.org
「去找劉鐵，叫他分人過來。舊軍那邊的帳照查，這裡的倉門也要守。」book18.org
「是。」book18.org
「各處糧倉都封住，今日已經裝車的也不許走。要用糧的，先到這裡登記。」book18.org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book18.org
「封的是出入，不許把裡面幹活的人全趕走。找人看著他們，一倉一倉點。」book18.org
管事捧著冊子站在旁邊，臉色難看得厲害。book18.org
「大人，各處若都開倉，光搬糧就要不少人……」book18.org
「去雇。」book18.org
「工錢……」book18.org
賴秉恆猛地看向他。book18.org
管事立即低頭。book18.org
賴秉恆卻沒有再吼。book18.org
他咬了咬牙。book18.org
「這筆錢出。雇來的人當日結，不准再欠。」book18.org
書記還站在門口，手裡的筆掉了也沒敢撿。book18.org
賴秉恆叫住他。book18.org
「你跟著記。真糧多少，摻假的多少，壞掉的多少，分開。沒查到的留空。」book18.org
書記彎腰撿筆，連聲應下。book18.org
「不要再寫十五年。」賴秉恆說。book18.org
書記抬起頭。book18.org
「先告訴我，究竟有多少糧。」book18.org
## 第六節 倉門一座座打開book18.org
到傍晚，院裡的車沒有運走糧，倒先拉走了幾車糠砂。book18.org
麻袋在車板上摔開，灰塵飄到半空。圍在街口的人越來越多，親兵將他們攔在外面，仍有不少人踮腳往裡看。book18.org
「不是說開倉發糧嗎？」book18.org
有人低聲問。book18.org
旁邊的人指了指車上散出來的東西。book18.org
問話的人便不再出聲。book18.org
劉鐵趕來時，賴秉安也到了。book18.org
弟弟看見倉內被分開的糧堆，又看見牆邊蓋著布的屍體，腳步停了一下。book18.org
賴秉恆坐在一隻空木箱上。book18.org
「軍營那邊怎麼樣？」book18.org
「帳已經封好，有人看著。」賴秉安走近，「這裡……」book18.org
「你看見了。」book18.org
賴秉恆抬手抹了一下臉。book18.org
掌心仍有細砂，擦得臉頰發疼。book18.org
劉鐵帶人去控制其他倉房，賴秉安接過已經清出的記錄，與各倉原冊逐項核對。book18.org
好糧另裝。book18.org
摻了砂的先封存，能否篩出糧食，要重新查看。book18.org
受潮、霉變的也堆在另一處，不許混進發放給士兵和傷員的糧里。book18.org
一名老搬運工解開糧袋，看著裡面的東西，低聲罵了一句。book18.org
旁邊的親兵看向他。book18.org
他立即閉嘴，彎腰繼續幹活。book18.org
賴秉恆聽見了。book18.org
「罵什麼？」book18.org
老搬運工直起身，肩背僵硬。book18.org
「大人，小人嘴賤……」book18.org
「我問你罵什麼。」book18.org
老人看了一眼地上那攤糠砂。book18.org
「這東西，牲口都不能喂。」book18.org
賴秉恆沒有說話。book18.org
老人搓著手，等著責罰。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賴秉恆只說：book18.org
「繼續分。別把能吃的糟蹋了。」book18.org
天黑後，倉外支起燈，燈火留在安全的空地，由人看守。倉內清點過的糧袋一排排重新放好，各處記錄不斷送過來。book18.org
結果越來越難看。book18.org
並不是只有眼前這一倉造假。book18.org
有的倉看著滿，實際只有外層是真糧；有的數量差得很遠，卻靠多年重複抄錄的舊帳掩蓋；還有的糧已經壞掉，仍照原數記著。book18.org
倉儲官住處找出的帳被送來時，賴秉恆沒有立即翻。book18.org
他問：book18.org
「家裡人呢？」book18.org
「看住了。還沒問。」book18.org
「先問經手帳目的人。誰知道什麼，分開記。」book18.org
劉鐵應下。book18.org
賴秉恆看向桌邊那些文書。book18.org
這個人死前說有借據，說不全是自己拿的。book18.org
如今他不能再開口，剩下的帳卻還在，參與過的人也不止他一個。book18.org
賴秉恆伸手，將最上面那本翻開。book18.org
## 第七節 只剩幾個月book18.org
直到次日上午，各倉的初步清點結果才送齊。book18.org
賴秉恆昨夜回府時，只洗掉身上的灰便睡了片刻。醒來以後，衣服還沒換好，賴秉安已經在門外等。book18.org
他讓弟弟進來。book18.org
紙張比昨天更多，字卻寫得很簡短。book18.org
賴秉安將幾張表攤開，指著最後一欄。book18.org
「能直接食用的，先按這個數算。摻雜的還在篩，有些能救回來，但不能先算進去。」book18.org
賴秉恆低頭看著。book18.org
「夠多久？」book18.org
弟弟沒有馬上答，而是先問：book18.org
「還是按原來的堡內駐軍和留守人口定額？」book18.org
「同一個定額。」book18.org
賴秉安報出了結果。book18.org
只有幾個月。book18.org
不是十五年。book18.org
也不是十五年打個折，剩下七八年。book18.org
賴秉恆坐在椅子裡，盯著那幾個數字。book18.org
他把紙拿近了一些，又放回桌上。book18.org
「核過了？」book18.org
「我重新算了兩遍。後面即使再篩出一些，也補不上這個缺口。」book18.org
賴秉恆沒有說話。book18.org
賴山從外面進來，見他們都沉著臉，已經猜到結果不好。他拿起那張紙看了看，眉頭一點點擰緊。book18.org
「若再救濟城外的人呢？」book18.org
賴秉安搖頭。book18.org
「撐不了這麼久。現在算的，還只是原來的那批人。」book18.org
賴秉恆抬手按住額頭。book18.org
昨天他甚至已經想過，先從儲糧里調一部分出來，讓手裡的錢去補工錢、修城牆、買藥。book18.org
現在，那些錢仍然要付。book18.org
另外還得買糧。book18.org
他忽然明白，為何昨日官員說到儲備時，一個個只肯看帳，不肯看他。book18.org
糧倉不是今天才空的。book18.org
只有他，是今天才知道。book18.org
窗外有人提著水桶經過，木桶磕在門檻上，響了一聲。賴秉恆被這聲音驚得抬起頭，隨即緩緩吐出一口氣。book18.org
「先保傷兵和現有守軍的口糧，按實數領。府里照常吃飯，不許浪費。」book18.org
賴秉安點頭記下。book18.org
「斷糧的地方，先查清楚有多少人，能撐幾日。急到眼前的不能不管，可也不能誰報一個數，就整車往外拉。」book18.org
「買糧呢？」賴山問。book18.org
賴秉恆望著桌上的錢帳。book18.org
「買。」book18.org
這個字說出口，他自己都覺得沉。book18.org
「先問現貨、價錢和運期。幾家分開問，別一開口就把我們缺多少全告訴別人。」book18.org
管事在門外聽候，立刻應了。book18.org
「還有運糧的車、路上的費用，一併報。」賴秉恆補充，「別只算糧價，買下來運不回來。」book18.org
人領命走後，書房裡只剩父子三人。book18.org
賴秉安仍低頭核著數字。賴山坐在旁邊，想說什麼，最後只是把桌上已經冷了的茶往遠處挪了挪。book18.org
賴秉恆伸手拉開抽屜。book18.org
長公主交給他的那筆錢，另記在一張紙上。一路花去多少，剩下多少，弟弟寫得清清楚楚。book18.org
他將那張紙抽出來，放在新添的購糧單旁邊。book18.org
前幾日他還覺得，有這筆錢在，接掌領地總能從容一些。book18.org
此刻再看，心裡只剩一種遲來的明白。book18.org
她給他的，不是一筆可以拿來慶賀封賞的錢。book18.org
這筆錢，眼下要用來讓人吃飯。book18.org
賴秉恆靠回椅背，閉了一會兒眼。book18.org
再睜開時，他把所有待辦的單子重新拉到面前。book18.org
「把帳房的人叫來。」book18.org
他說。book18.org
「今天先算清楚，我們究竟還缺多少錢。」中四book18.org
「已經在等。」book18.org
他把剩下半塊餅放回食盒，擦了擦手。book18.org
「走。」book18.org
幾名親兵跟了上來。book18.org
賴秉恆想起昨天那本冊子上整整齊齊的糧數，還有書記說出「十五年」時，自己松下去的那口氣。book18.org
這一次，他沒有讓人先報數。book18.org
「叫他們把門打開。」book18.org
他說。book18.org
「我要看糧。」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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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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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秉恆跨過門檻，向裡面走了幾步。book18.org
他原本繃緊的臉色，總算緩了一些。book18.org
軍營已經壞成那樣，若糧食還能保住，至少眼下有一樣東西能夠周轉。駐軍的日常支用、傷兵的飯食，還有幾處急等糧食的地方，都不必立刻拿現錢去買。book18.org
倉儲官跟進來，聲音也比門外穩了些。book18.org
「這座倉存的是舊糧，輪換時先從這裡支。新糧另有地方。」book18.org
「帳拿來。」book18.org
倉吏將冊子遞上。book18.org
賴秉恆看了看倉號，又看糧袋旁掛著的木牌。數量、入倉年月、經手人，寫得都很清楚。book18.org
「這些全點過？」book18.org
「點過。」book18.org
「什麼時候？」book18.org
倉儲官報了日期。book18.org
賴秉恆將冊子交給身後的書記。book18.org
「記著。今天再點一次。」book18.org
倉儲官嘴角動了一下，隨即低頭應是。book18.org
賴山從外面進來，沒有急著看帳，先走到糧堆旁，彎腰查看底下墊著的木架。book18.org
「下面沒貼地，還算知道防潮。」book18.org
賴秉恆點了點頭。book18.org
他伸手拍了一下身旁的糧袋。book18.org
鼓鼓實實，縫口緊密。book18.org
「拆一袋。」book18.org
## 第二節 上面的糧book18.org
倉吏搬來一張矮凳，踩上去解上層糧袋。book18.org
他手腳很快，抽開繩結，將袋口翻下來，抓出一把糧食捧在掌心。book18.org
賴秉恆沒有接那一把。book18.org
「袋子放下來。」book18.org
倉吏怔了一下，忙叫人幫手。book18.org
兩名親兵將糧袋抬到通道中，平放在地上。賴秉恆蹲下，伸手抓了一把。book18.org
糧粒乾燥，夾雜著少量碎殼，顏色舊了些，沒有明顯的霉味。book18.org
賴山也捻起幾粒，放在指間搓了搓，又湊近聞。book18.org
「能吃。」book18.org
他把糧粒丟回袋裡。book18.org
「陳了些，倒沒壞。」book18.org
賴秉恆終於吐出一口氣。book18.org
從昨晚到今天，一件事接一件事，幾乎沒聽到過好消息。眼前這袋糧，讓他緊繃了半日的肩背稍稍放鬆。book18.org
「先支多少給軍中，回去算清楚。」他對管事說，「各處不要自己來領，統一開單。」book18.org
管事忙著記。book18.org
倉儲官也應道：book18.org
「大人放心，出入都有手續。沒有手令，倉里一粒糧都不會擅動。」book18.org
賴秉恆抬頭看了他一眼。book18.org
隨後，他起身，沿通道繼續往裡走。book18.org
越往裡面，光越暗。親兵將門外的反光板挪了挪，又打開側面的通風窗，讓光透進來。book18.org
兩邊的糧袋依舊堆得齊整。book18.org
賴秉恆走到一處拐角，手搭在腰高的糧袋上，停了一下。book18.org
這一袋比剛才那袋硬。book18.org
他以為是壓得太實，又換了個位置按。book18.org
袋面下的東西不太流動，摸起來細碎而沉，裡面還夾著幾塊明顯的硬物。book18.org
賴秉恆皺起眉。book18.org
他低頭，捏了捏袋角。book18.org
粗麻布摩擦著手指，布下卻沒有剛才那種一粒粒糧食滑動的感覺。book18.org
「這袋裝的什麼？」book18.org
倉儲官快步跟來。book18.org
「也是糧。」book18.org
「解開。」book18.org
「下面壓得緊，怕是不好搬。大人若要看，前面還有——」book18.org
賴秉恆轉過頭。book18.org
「我說這袋。」book18.org
## 第三節 袋子下面book18.org
親兵挪開上層的幾袋糧，將賴秉恆指的那袋拖出來。book18.org
袋子落在地上，聲音沉悶。book18.org
倉吏蹲下解繩，手指卻在繩結上繞了半天。賴秉恆等得煩躁，接過親兵遞來的小刀，將封口的繩子割斷。book18.org
袋口一翻，露出來的仍是一層糧。book18.org
倉儲官立即說道：book18.org
「大人，想必是壓實了……」book18.org
賴秉恆沒有理他。book18.org
他把手伸下去。book18.org
上面一層糧粒從指縫裡滑開，往下摸，指尖忽然觸到細粉般的東西。book18.org
他抓了一把出來。book18.org
掌心裡，糧粒只有零星幾顆，剩下的是碎糠和灰黃色的砂。book18.org
一點細砂沿著他的指縫落下，掉在靴面上。book18.org
誰也沒說話。book18.org
賴秉恆看了一會兒，抬手將那把東西攤到倉儲官面前。book18.org
「這也是糧？」book18.org
倉儲官的嘴張著，喉頭動了動。book18.org
「許是搬運時弄錯了……」book18.org
賴秉恆把手裡的糠砂扔到地上。book18.org
「倒出來。」book18.org
兩名親兵抬起袋底。book18.org
上面的糧先流下來，隨後便是大股糠砂，嘩啦啦地鋪滿通道。幾塊拇指大的石子滾出去，撞上木架。book18.org
糧食只蓋了薄薄一層。book18.org
賴山蹲下撥開那堆東西，指尖在砂里划過，臉一點點沉下來。book18.org
賴秉恆站著，呼吸明顯重了。book18.org
「再拆。」book18.org
倉吏沒動。book18.org
他猛地轉頭。book18.org
「聽不見？」book18.org
親兵越過倉吏，將旁邊一袋拖出，直接割開。book18.org
還是糠砂。book18.org
第三袋裡有糧，但夾雜的糠殼多得驚人。book18.org
第四袋一倒下來，灰塵揚起，嗆得旁邊的書記連退兩步，扶著木架咳嗽。book18.org
賴秉恆抹掉臉上的灰，往糧堆深處指。book18.org
「裡面也搬開。」book18.org
這次沒人再敢勸。book18.org
糧袋一層層移開，原先碼得齊整的倉壁露出了後面的空處。book18.org
外面壘得高，裡面卻留下大片沒有填滿的空隙。幾根木料撐著上層糧袋，讓整堆糧看起來飽滿結實。站在通道上，根本看不到裡面。book18.org
賴秉恆伸手抓住其中一根木料，用力扯了出來。book18.org
上方兩隻糧袋失去支撐，滾落在地。book18.org
揚起的灰里，倉儲官撲通跪下。book18.org
「大人饒命！」book18.org
## 第四節 四年以前book18.org
賴秉恆將木料扔到他面前。book18.org
「糧呢？」book18.org
倉儲官膝蓋在地上挪了一下。book18.org
「大人，卑職也是接的舊帳，這裡的儲糧……」book18.org
「我問糧在哪裡！」book18.org
吼聲在倉里震了一下。book18.org
書記緊貼著門邊，臉色白得幾乎沒有血色。兩名倉吏已經跪下，另一人想往後退，被親兵一把按住肩膀。book18.org
倉儲官伏著身，額頭碰到地上的砂。book18.org
「支出去了，有的是調用，有的是借支，往年災荒也動過……後來補不上，前頭便讓帳先掛著……」book18.org
「誰讓你裝砂？」book18.org
倉儲官沒有回答。book18.org
賴秉恆走近一步。book18.org
「誰讓你在上面蓋糧，下面塞砂？」book18.org
「卑職……」book18.org
「說！」book18.org
「是卑職吩咐的！」book18.org
這句話出來，倉里只剩幾個人急促的呼吸聲。book18.org
賴秉恆盯著他的頭頂。book18.org
「多久沒按數補糧了？」book18.org
「四年……」book18.org
倉儲官聲音發顫，隨即又改口。book18.org
「不止四年。卑職接手時，已經有缺口。後來每年都說補，每年又有別的支用……」book18.org
賴秉恆慢慢轉頭，看向剛才那本冊子。book18.org
年年有新糧入倉。book18.org
年年有舊糧輪換。book18.org
每次核驗，都有人畫押。book18.org
昨天，正是這本帳告訴他，這裡存著足夠支撐十五年的糧食。book18.org
「借出去的糧，誰借的？」book18.org
倉儲官抬起頭，像抓住了什麼。book18.org
「有名單！卑職留著，有些借據也在。有商號，有府里的調令，還有……」book18.org
「賣了多少？」book18.org
倉儲官臉上的表情僵住。book18.org
賴秉恆看見了。book18.org
他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book18.org
「也賣了，是不是？」book18.org
「大人，不都是卑職拿的！上頭也要，往來的人都要打點，卑職只是——」book18.org
賴秉恆猛地抽出腰刀。book18.org
賴山立刻上前。book18.org
「秉恆！」book18.org
刀已經落下。book18.org
倉儲官的聲音斷在喉間，身體倒向一側，碰翻了旁邊的空糧袋。book18.org
書記驚得後退，背撞上門框。book18.org
賴秉恆握著刀站在那裡，手背青筋繃起。刀尖垂向地面，他卻像沒看見，只盯著倒下去的人。book18.org
倉儲官方才那塊擦汗的布掉在糠砂里，沾得灰撲撲的。book18.org
過了幾息，賴山握住兒子的手腕。book18.org
「夠了。」book18.org
賴秉恆沒有動。book18.org
「人已經死了。」賴山壓低聲音，「剩下的糧，還得查。」book18.org
這句話終於讓他抬起頭。book18.org
倉門口站著幾個聞聲趕來的搬運工，一張張臉驚惶地望著裡面。book18.org
賴秉恆看見他們，又看見身旁跪伏著的倉吏，胸口的怒火仍在翻湧，卻終於說出了下一句話：book18.org
「把其他人看住。」book18.org
他聲音啞了。book18.org
「帳、借據、收條，全部找出來。」book18.org
## 第五節 不能再聽報數book18.org
一名親兵上前接過沾血的刀。book18.org
賴秉恆鬆手時，才發覺手指攥得有些僵硬。book18.org
賴山把他帶到倉門外。book18.org
陽光很刺眼。book18.org
他站在台階上，望著院子裡幾輛等著運糧的空車，好一會兒沒有出聲。book18.org
車夫們不明白裡面發生了什麼，只知道死了人，全都站得遠遠的。有個年輕人攥著牲口的韁繩，嘴唇一直在動，不知在向誰解釋。book18.org
賴秉恆想起剛才那句「沒有手令，一粒糧都不會擅動」。book18.org
他突然一腳踢翻了門邊的木凳。book18.org
木凳撞在牆上，一條腿斷了。book18.org
沒人敢去扶。book18.org
賴山站在一旁，等那陣聲響過去，才說：book18.org
「你現在把整個倉燒了，也長不出一粒糧。」book18.org
賴秉恆的下頜繃得很緊。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知道就先管剩下的事。」book18.org
賴秉恆閉上眼，站了片刻。book18.org
再睜開時，他叫來親兵隊長。book18.org
「去找劉鐵，叫他分人過來。舊軍那邊的帳照查，這裡的倉門也要守。」book18.org
「是。」book18.org
「各處糧倉都封住，今日已經裝車的也不許走。要用糧的，先到這裡登記。」book18.org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book18.org
「封的是出入，不許把裡面幹活的人全趕走。找人看著他們，一倉一倉點。」book18.org
管事捧著冊子站在旁邊，臉色難看得厲害。book18.org
「大人，各處若都開倉，光搬糧就要不少人……」book18.org
「去雇。」book18.org
「工錢……」book18.org
賴秉恆猛地看向他。book18.org
管事立即低頭。book18.org
賴秉恆卻沒有再吼。book18.org
他咬了咬牙。book18.org
「這筆錢出。雇來的人當日結，不准再欠。」book18.org
書記還站在門口，手裡的筆掉了也沒敢撿。book18.org
賴秉恆叫住他。book18.org
「你跟著記。真糧多少，摻假的多少，壞掉的多少，分開。沒查到的留空。」book18.org
書記彎腰撿筆，連聲應下。book18.org
「不要再寫十五年。」賴秉恆說。book18.org
書記抬起頭。book18.org
「先告訴我，究竟有多少糧。」book18.org
## 第六節 倉門一座座打開book18.org
到傍晚，院裡的車沒有運走糧，倒先拉走了幾車糠砂。book18.org
麻袋在車板上摔開，灰塵飄到半空。圍在街口的人越來越多，親兵將他們攔在外面，仍有不少人踮腳往裡看。book18.org
「不是說開倉發糧嗎？」book18.org
有人低聲問。book18.org
旁邊的人指了指車上散出來的東西。book18.org
問話的人便不再出聲。book18.org
劉鐵趕來時，賴秉安也到了。book18.org
弟弟看見倉內被分開的糧堆，又看見牆邊蓋著布的屍體，腳步停了一下。book18.org
賴秉恆坐在一隻空木箱上。book18.org
「軍營那邊怎麼樣？」book18.org
「帳已經封好，有人看著。」賴秉安走近，「這裡……」book18.org
「你看見了。」book18.org
賴秉恆抬手抹了一下臉。book18.org
掌心仍有細砂，擦得臉頰發疼。book18.org
劉鐵帶人去控制其他倉房，賴秉安接過已經清出的記錄，與各倉原冊逐項核對。book18.org
好糧另裝。book18.org
摻了砂的先封存，能否篩出糧食，要重新查看。book18.org
受潮、霉變的也堆在另一處，不許混進發放給士兵和傷員的糧里。book18.org
一名老搬運工解開糧袋，看著裡面的東西，低聲罵了一句。book18.org
旁邊的親兵看向他。book18.org
他立即閉嘴，彎腰繼續幹活。book18.org
賴秉恆聽見了。book18.org
「罵什麼？」book18.org
老搬運工直起身，肩背僵硬。book18.org
「大人，小人嘴賤……」book18.org
「我問你罵什麼。」book18.org
老人看了一眼地上那攤糠砂。book18.org
「這東西，牲口都不能喂。」book18.org
賴秉恆沒有說話。book18.org
老人搓著手，等著責罰。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賴秉恆只說：book18.org
「繼續分。別把能吃的糟蹋了。」book18.org
天黑後，倉外支起燈，燈火留在安全的空地，由人看守。倉內清點過的糧袋一排排重新放好，各處記錄不斷送過來。book18.org
結果越來越難看。book18.org
並不是只有眼前這一倉造假。book18.org
有的倉看著滿，實際只有外層是真糧；有的數量差得很遠，卻靠多年重複抄錄的舊帳掩蓋；還有的糧已經壞掉，仍照原數記著。book18.org
倉儲官住處找出的帳被送來時，賴秉恆沒有立即翻。book18.org
他問：book18.org
「家裡人呢？」book18.org
「看住了。還沒問。」book18.org
「先問經手帳目的人。誰知道什麼，分開記。」book18.org
劉鐵應下。book18.org
賴秉恆看向桌邊那些文書。book18.org
這個人死前說有借據，說不全是自己拿的。book18.org
如今他不能再開口，剩下的帳卻還在，參與過的人也不止他一個。book18.org
賴秉恆伸手，將最上面那本翻開。book18.org
## 第七節 只剩幾個月book18.org
直到次日上午，各倉的初步清點結果才送齊。book18.org
賴秉恆昨夜回府時，只洗掉身上的灰便睡了片刻。醒來以後，衣服還沒換好，賴秉安已經在門外等。book18.org
他讓弟弟進來。book18.org
紙張比昨天更多，字卻寫得很簡短。book18.org
賴秉安將幾張表攤開，指著最後一欄。book18.org
「能直接食用的，先按這個數算。摻雜的還在篩，有些能救回來，但不能先算進去。」book18.org
賴秉恆低頭看著。book18.org
「夠多久？」book18.org
弟弟沒有馬上答，而是先問：book18.org
「還是按原來的堡內駐軍和留守人口定額？」book18.org
「同一個定額。」book18.org
賴秉安報出了結果。book18.org
只有幾個月。book18.org
不是十五年。book18.org
也不是十五年打個折，剩下七八年。book18.org
賴秉恆坐在椅子裡，盯著那幾個數字。book18.org
他把紙拿近了一些，又放回桌上。book18.org
「核過了？」book18.org
「我重新算了兩遍。後面即使再篩出一些，也補不上這個缺口。」book18.org
賴秉恆沒有說話。book18.org
賴山從外面進來，見他們都沉著臉，已經猜到結果不好。他拿起那張紙看了看，眉頭一點點擰緊。book18.org
「若再救濟城外的人呢？」book18.org
賴秉安搖頭。book18.org
「撐不了這麼久。現在算的，還只是原來的那批人。」book18.org
賴秉恆抬手按住額頭。book18.org
昨天他甚至已經想過，先從儲糧里調一部分出來，讓手裡的錢去補工錢、修城牆、買藥。book18.org
現在，那些錢仍然要付。book18.org
另外還得買糧。book18.org
他忽然明白，為何昨日官員說到儲備時，一個個只肯看帳，不肯看他。book18.org
糧倉不是今天才空的。book18.org
只有他，是今天才知道。book18.org
窗外有人提著水桶經過，木桶磕在門檻上，響了一聲。賴秉恆被這聲音驚得抬起頭，隨即緩緩吐出一口氣。book18.org
「先保傷兵和現有守軍的口糧，按實數領。府里照常吃飯，不許浪費。」book18.org
賴秉安點頭記下。book18.org
「斷糧的地方，先查清楚有多少人，能撐幾日。急到眼前的不能不管，可也不能誰報一個數，就整車往外拉。」book18.org
「買糧呢？」賴山問。book18.org
賴秉恆望著桌上的錢帳。book18.org
「買。」book18.org
這個字說出口，他自己都覺得沉。book18.org
「先問現貨、價錢和運期。幾家分開問，別一開口就把我們缺多少全告訴別人。」book18.org
管事在門外聽候，立刻應了。book18.org
「還有運糧的車、路上的費用，一併報。」賴秉恆補充，「別只算糧價，買下來運不回來。」book18.org
人領命走後，書房裡只剩父子三人。book18.org
賴秉安仍低頭核著數字。賴山坐在旁邊，想說什麼，最後只是把桌上已經冷了的茶往遠處挪了挪。book18.org
賴秉恆伸手拉開抽屜。book18.org
長公主交給他的那筆錢，另記在一張紙上。一路花去多少，剩下多少，弟弟寫得清清楚楚。book18.org
他將那張紙抽出來，放在新添的購糧單旁邊。book18.org
前幾日他還覺得，有這筆錢在，接掌領地總能從容一些。book18.org
此刻再看，心裡只剩一種遲來的明白。book18.org
她給他的，不是一筆可以拿來慶賀封賞的錢。book18.org
這筆錢，眼下要用來讓人吃飯。book18.org
賴秉恆靠回椅背，閉了一會兒眼。book18.org
再睜開時，他把所有待辦的單子重新拉到面前。book18.org
「把帳房的人叫來。」book18.org
他說。book18.org
「今天先算清楚，我們究竟還缺多少錢。」 book18.org